他没有发作。没有怒吼，没有质问，没有用那种蓝色的、冰冷的、像是两把没有出鞘的刀一样的目光去切割他们。他只是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随意，措辞松散，带着一点因为太久没说话而有些沙哑的、低沉的质感。
“他没事。”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那些老头子们的肩膀同时松了一下。他们的腰从几乎九十度的弯曲中微微抬起来了一点，伊恩还站在那里，金色的头发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淡，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们只是点头，弯腰，鞠躬，嘴里说着“那就好那就好”“奥古斯特先生辛苦了”“我们这就去准备后续的治疗方案”之类的话，然后鱼贯而出，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纳米材料华服在灯光下闪烁着鎏金璀璨的光泽，但那些光泽和他们的脸色没有任何关系。
佘青休息了四天。
四天。九十六个小时。五千七百六十分钟。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被封闭式地软禁在这间临时分割出来的观察室里，薄得能听到隔壁人呼吸声的墙壁，旧得锁都坏了的门，没有窗帘的窗户，只有一块被剪得歪歪扭扭的布用图钉钉在窗框上。他不能出去。不是因为门被锁了——那扇门锁是坏的，从里面一推就能开。而是因为伊恩不让他出去。
“再等等。”“再休息一天。”“你还没有恢复好。”每天都是这些话，换着花样地说，用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的语气。但佘青听得出来，那层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外壳下面，是另一种东西——是害怕。不是怕佘青出去会遇到什么危险，而是怕他出去了就不回来了。
这间观察室很小，小到佘青从床走到窗户只需要五步，从窗户走到门也只需要五步。他在这五步之间来来回回地走了无数遍，灰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摆动，像一面银灰色的、沉默的、不知道在为谁降半旗的旗帜。
他的视力还是很差，差到看窗户是一团模糊的、发着光的矩形，看门是一团模糊的、深色的、比墙壁稍微暗一点的矩形，看伊恩是一团模糊的、金色的、温暖的、发着光的轮廓。他的身体还是很虚弱，肌肉酸痛，精神海干涸，连握拳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但他的脑子没有停。它在转，在计算，在把他和伊恩相遇以来所有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拼回去、反复地看、反复地想。为什么伊恩不让他出去？为什么那些华服老者怕伊恩？为什么暮云·查理曼——帝国最小的皇子——会在伊恩面前露出那种表情？为什么他需要被观察？那些问题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不肯安静下来的、不断扑棱着翅膀的鸟，在他的脑子里飞来飞去，发出嘈杂的、让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比他更早注意到他的情绪的是伊恩。虽然他的确很敏锐，S级哨兵的感知能力不是普通人能比的。而是因为他一直在看佘青。从早到晚，从晚到早，从佘青睁开眼的那一刻到佘青闭上眼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佘青。他看到了佘青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看到了佘青坐在床边发呆时无意识咬住下唇的动作，看到了佘青在夜里翻来覆去时把被子蹬到腰侧、然后又自己拉回来、然后又蹬开的烦躁。他看到了。
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没有穿外套，只是一件柔软的、白色的、针织的套头衫。他的身材本来就大，两米的身高，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胸膛，任何衣服穿在他身上都会被撑得很满。
但那件针织衫的质地是柔软的，柔软的像是某种被反复洗涤了太多次、已经失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温暖和温柔的旧布料。白色的，一种更温柔的、更安静的、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的那种白。他穿着那件衣服走向佘青的时候，佘青正在窗前站着，他的背影很瘦，瘦到肩胛骨的轮廓透过那件深色的睡衣清晰地凸出来，像是两只折叠起来的、随时都可能展开的翅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模糊的、看不清边界的、他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
伊恩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自然地、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地拉过了佘青垂在身侧的手腕。
佘青的手腕太细了，细到伊恩的五根手指可以轻松地把它整个握住，拇指和中指甚至还能在腕骨上方重叠。那只手的温度是凉的，不是那种因为冷而发凉的凉，而是一种更内在的、更本质的、像是他的血液在流经这个位置的时候，故意把温度藏了起来、不想让任何人感知到的凉。
伊恩握着那只手腕，轻轻地、像逗弄小动物一样地摆动着。他的拇指在那片苍白的、布满浅粉色疤痕的皮肤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力度不轻不重，刚好是一个我一直在的力度。
佘青的手腕在他手里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小小的、无形的弧线，然后他的手腕从伊恩的手指间滑了出去。
伊恩的手里空了。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还残留着佘青手腕温度的手指，愣了一瞬，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蓝色的、燃烧着淡淡光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在他眨眼的瞬间被重新拼好。
然后他整个人压了过来。用整个身体去完成的压。他的身体从佘青的身后贴上来，宽阔的胸膛隔着那层柔软的、白色的针织衫抵住了佘青的后背，他的下巴抵在佘青的头顶，灰色的发丝蹭着他的皮肤，痒痒的，凉凉的，带着那种雨后青草和白色花朵混合在一起的清香。他的手臂从佘青的身体两侧穿过来，扣住了他的肩膀和腰侧。佘青整个人被他裹在了怀里，像是被一团温暖的、柔软的、白色的云朵包裹住了。
他没有挣扎。不是因为不想挣扎，而是因为他知道挣扎也没有用，这堵两米高的、金色的、温热的、带着心跳和呼吸的墙，纹丝不动。不是故意不动的，而是他的力气太小了，小到那堵墙可能根本都没有感觉到有人在推它。
他深吸了口气，在他即将忍无可忍的时刻，对方精准的找到了他错综复杂的线头，将他打结的思绪梳理开来，一个缝隙，却足以让他暂时松口气。
“我们去接茉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