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暖气，没有热水，那张床，那张柔软的、不可思议的、珠光色的床，还是伊恩从驻扎地的另一头扛过来的。那个陶瓷杯子是他从废墟里翻出来的，洗了七遍，用开水烫了三遍，才敢拿来装牛奶，佘青不会知道这些。他永远不会知道。
回到佘青刚昏迷的时候。
伊恩抱着他，在那条昏暗的、弥漫着血腥味和消毒水味的走廊里走着，金色的头发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淡。
他的动作因为克制而频频颤抖，佘青太轻了，轻到他的手臂几乎没有感觉到任何重量。他的步伐很大，很快，但落地的时候没有任何声响，像一头在夜色中潜行的、受了伤的、却不肯停下脚步的狮子。
他心无旁骛，只望尽快要找一个房间。一间干净的、安全的、可以放下佘青的房间。他推开了第一扇门，里面有一张行军床，但墙壁上溅满了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甜味。他退了出来。第二扇门还是锁着的。
他一脚踹开了，门锁飞出去，砸在对面的墙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的声响。里面没有床，只有一张生锈的铁制解剖台，台面上还残留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黑色的、干涸的液体痕迹。他退了出来。
第三扇门，第四扇门，第五扇门——没有一间是合适的。他的脚步越来越快，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的手臂收得越来越紧，紧到佘青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到的、不舒服的嘤咛。
他立刻松了一点，松到刚好不会让佘青感到不适的力度，然后继续走，继续找，继续在那条没有尽头的、昏暗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走廊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昏迷不醒的、灰色头发的年轻人，找一间可以放下他的房间。
然后那个可恨的紫眼睛拦住了他，暮云·查理曼。
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没有那些华服老者，没有那些面色如菜色的皇室教父，没有那些从黑暗中现出身形的顶级哨兵。只有他一个人，十七岁，一米八多的身高，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削。他的绛紫色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中发着光，里面的茫然挣扎，尽数把他的内心剖出来，摊在眼前。
伊恩没有看他。他甚至没有放慢脚步。他的眼睛直视着前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佘青需要一个房间，一张床，一个可以躺下来的、安全的、干净的地方。
暮云没有让开，伊恩想都没想就要越过他。他的肩膀朝着暮云的方向偏了一下，用身体开路的动作。他的步伐没有停，他的目光没有移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他的怀里还抱着佘青，他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下来。尤其是这个人。
暮云的脚抬了起来。那只穿着军靴的、十七岁的、还不算宽的脚，横在了伊恩的脚尖前方，离他的鞋尖不到一寸。不是踢，不是踩，而是那种最原始的、最孩子气的、像是在说你从我身上跨过去吧的、蛮横的、不讲道理的拦截。
他的身体其实在伊恩靠近的那一瞬间紧绷了起来，明知道打不过、明知道会被撞飞、但还是硬着头皮、咬着牙、不让自己后退的紧绷。他的下巴昂着，像是一只炸了毛的、还在发出嘶嘶声的幼犬。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嗤笑，那声音太假了，假到连他自己都不信，假到那层嗤笑的外壳在离开他嘴唇的瞬间就开始碎裂，露出下面那张年轻的、紧绷的、因为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而微微扭曲的脸。
“他被丧尸咬了。”
那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他的绛紫色眼睛看着伊恩怀里的佘青，看着那张苍白的、沾满血污的、紧闭着双眼的脸，看着那些从嘴角、从眼角、从耳朵里流出来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痕。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瞬，被伊恩完整的截获，了然于心。
在那一瞬里，那双绛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种东西。不是厌恶，不是幸灾乐祸，不是任何一种他应该有的、作为查理曼家族最小的儿子、作为帝国未来的利刃、作为一个S级哨兵应该露出的表情。而是另一种东西，原始的，无法掩饰的，憧憬，向往……他在看到这张脸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不被察觉地拨动了一下。
“别要了。”
他的声音变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件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需要试探的、需要反复确认的事情。他的目光从佘青的脸上移开，落在伊恩的脸上，那双蓝色的、燃烧着无处发泄的力量的、像是两把没有出鞘的刀一样的脸。他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脱口而出后，自己都没有底气的话，本能地想要咽下什么东西的、条件反射式的吞咽。
“我可以给你找一个更好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不是因为他不想说了，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伊恩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从走廊尽头的方向移了过来，不是转过来的，是移过来的，像是两门被调整了角度的、已经瞄准了目标的、随时都可以开火的炮。
那目光落在暮云脸上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燃烧。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放了一把火的烧灼感。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他的脚还横在伊恩的面前，但他的膝盖已经开始发软了，他的脚踝已经开始颤抖了，他的身体已经在用每一个细胞告诉他：让开。让他过去。你挡不住他的。
他当然没有，他的脚还横在那里，他的下巴还昂着，他的绛紫色眼睛看着伊恩的眼睛，看着那双蓝色的、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一样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让开。他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更抽象的、更模糊的、像是“尊严”或者“立场”或者我又没做错的那种东西。
“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是什么样子吗？”
伊恩的声音从那片冰冷的、蓝色的、没有温度的目光中传出来。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是平静，不过那种平静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害怕，犹如宣判死刑的法官，不留任何余地。
暮云的嘴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