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无声地重复着那个还没有被说出来的问句,简单的俩个字却在喉咙里反复咀嚼了半天,挤出来的时候都有些走音了。
“什么?”
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还有些变形,尽显他的局促,就像是一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还没有准备好答案的、在座位上小声嘟囔的学生。他的下巴还昂着,但他的目光已经开始闪躲了,那双绛紫色的眼睛从伊恩的脸上移开,移到伊恩的肩膀上,移到伊恩怀里的佘青身上,被一只手快速遮掩住了那张面庞,只留下一抹黯淡的,灰色。
“像一条馋的眼都直了的狗。”
这句话从伊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起伏,没有添油加醋的修饰和渲染。它们就那样被放在那里,像八颗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冷冰冰的、没有温度的铁钉。
每一个字都是一颗钉子,钉在暮云的耳朵里,钉在他的大脑里,钉在他那颗年轻的、还没有经历过太多失败的心脏里。
暮云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颜色,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桶颜料,恼怒和羞怯,以及更多的情绪一股脑冲进了脑海里,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的绛紫色眼睛里涌上来了什么,是一种更灼热的、更尖锐的、像是玻璃碎片一样的东西,在他的眼眶里转动着,随时都可能掉出来,随时都可能把他最后的、仅存的、那点可怜的自尊扎得千疮百孔。
伊恩没有等他,他的肩膀撞上了暮云的肩膀,那个十七岁的、一米八多的、在普通人中已经算高大的身体,在他的肩膀下像一根被风吹断的枯枝一样,向旁边歪了一下,然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骨骼和混凝土碰撞的声响。
暮云的眼眶红了,他看着伊恩的背影,那个金色的、高大的、没有任何犹豫和停留的背影,将那个向导遮掩的不留一丝窥探的缝隙,看着那扇门在那个背影的推动下打开,又关上,把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挡在了外面。
暮云站在原地,靠着走廊的墙壁,后背贴着冰冷的、粗糙的、还带着上一个时代留下的裂纹的混凝土。他的手指从拳头里松开了,掌心里有四道深深的、还在渗血的指甲印,他低着头,绛紫色的眼睛看着自己军靴的鞋尖,那双鞋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被灰尘覆盖的、失去了原本颜色的光。他的嘴唇在动,在重复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的、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蠕动。
伊恩进了房间,佘青的身体在那张床上陷了下去,灰色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苍白的脸在夜色中像是一块被月光照亮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大理石雕刻的面具。
可是他的状态太差了,他的嘴唇是青紫色的,他的眼眶是凹陷的,他的呼吸是浅到几乎听不见的。伊恩站在床边,看着他。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不是因为累,他是S级哨兵,抱着一个人走几公里都不会喘。而是因为那种从他体内横冲直撞、无处发泄、快要把他从内部烧成灰烬的力量,在他看到佘青那张脸的这一刻,达到了一个临界点。他的眼睛里那种淡淡的光影变成了更浓烈的、更灼热的、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点燃的东西。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从门外传来的。暮云的声音,不大,隔着那扇旧门传进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模糊的、闷闷的、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破裂时发出的声响。
“一切——”
那两个字停顿了一下。停顿了很久。久到伊恩以为他不会说下去了。久到走廊里的风把那两个字吹散了、吹远了、吹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我都会负责。”
那五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不是承诺的语气,不是宣誓的语气,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更矛盾的、像是在说一件他并不想做、但他必须做、因为他不知道除了这个还能做什么的语气。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暮云走了。伊恩没有回答他。不是因为没听到,而是因为他听到了,但他不在乎。他不相信暮云·查理曼会负责,不相信任何一个查理曼会负责。
他相信的只有一件事:佘青需要他。现在,此刻,在这个没有人会帮忙的、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结果的、冰冷的、充满恶意的世界里,佘青只有他。他坐在床边,手指扣着佘青的手腕,脉搏在他的指尖下一跳一跳的,稳定,却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低下头,额头抵着佘青的指节,金色的头发散落在佘青苍白的手背上,像一摊被融化了的、还在发着微光的金子。
比起佘青的感染,暮云更在意的是他的伤。伊恩同时也知道,那个年轻的哨兵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站了很久。然后他去了医疗室,翻出了所有的抗生素、抗病毒药物、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瓶身上贴着复杂化学分子式的、在帝国本土都算得上昂贵的东西。他抱着那堆东西走回那扇门前,站了很久,没有敲门。他把那堆东西放在了门口的地上,然后转身走了。伊恩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堆东西,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门口。
伊恩用了那堆东西,他把那些抗生素配好,用针管抽进针筒里,注射进佘青的手臂里。他的动作很稳,稳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会觉得他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稀松平常的、不需要任何感情投入的事情。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之前那种燃烧着的、无处发泄的光,而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像是深海里没有阳光能照到的、火山口底部熔岩发出的那种暗红色的、微弱的、随时都可能熄灭的光。
为了降低风险,那些被丧尸咬过之后可能发生变异的肉,都是伊恩亲手挖下来的。
不是用手术刀,他没有那种东西。他用的是自己的战术刀,那把跟了他很多年的、刀刃上刻着帝国第三支队标志的、在无数场战斗中被磨得锋利无比的刀。他用打火机烧了刀刃,用酒精擦了刀身,然后在佘青的小腿上,在那个被骨刺穿透的、周围已经开始发黑、发紫、散发着淡淡腐臭味的伤口边缘,一刀一刀地挖了下去。
那些坏死的、已经开始变质的肌肉组织,在他的刀刃下一片一片地被剥离下来,露出下面鲜红色的、还在流血的、还活着的肌肉纤维。
佘青在昏迷中没有醒过来,但他的身体知道疼。他的眉头在伊恩挖下第一刀的时候就皱了起来,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蜷缩着,他的嘴唇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闷闷的呻吟。伊恩没有停。他的手指没有抖,他的刀刃没有偏,他的目光始终聚焦在那个伤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