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恢复十分缓慢,愈合的速度慢到让那些教廷的老头子们皱起了眉头。他的精神力更是一点恢复的迹象都没有,那片灰白色的、龟裂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精神图景,像是一片被太阳晒了太久的、已经彻底干涸的河床,连一滴水都渗不进去。
治愈系向导的精神力只能修复他的□□,对于他的精神海,一旦进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明明输入了足够的量,却没有产生应有的效果。
他的精神力不是那种温和的、包容的、像水一样可以流进任何缝隙的存在。他的精神力是冷的,是锋利的,是带着倒刺的,像是一把没有刀鞘的匕首,每一次出鞘都会伤到握刀的人。他在疏解哨兵的同时,对他自身也会带来紊乱和痛苦。
那些哨兵的负面情绪、精神图景中的混乱、被长期压抑的本能冲动,这些东西在被佘青的蛛丝缠绕、梳理、安抚的同时,会有很小的一部分反噬到佘青自己的精神图景里,像是一滴墨水落进一杯清水,看似不起眼,但日积月累,那杯水已经不再是透明的了。
这种情况伊恩也前所未见,一个并不能消化哨兵能量的向导,却又依旧强大自持,他们亲近的过程,并不是水包融刃,反倒是峥嵘交错的赫赫嗜血,互相舔舐伤口的撕扯,让伊恩也觉得无所适从。
那天佘青从医疗室回来之后,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然后就再也没有睁开。他的生命体征是稳定的,心跳、呼吸、血压都在正常范围内。但他就是醒不过来,像是有人在他意识深处关上了一扇门,从里面反锁了,谁都打不开。
伊恩坐在床边,手指扣着佘青的手腕,脉搏在他的指尖下一跳一跳的,稳定,却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需要答案,几个呼吸间,他已经做了决定,那几个发丝花白的、穿着纳米材料华服的、对他言语恭敬又极度排斥的帝国教授们。他们站在走廊里,灯光把他们脸上的皱纹照得像是一张一张被揉皱了又铺平的地图。
伊恩注意到了但他不相信他们,伊恩没有让他们进门,他把门半开着,自己站在门口,把佘青的情况用最简练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言描述了一遍。那些老头子们私下里交换着眼神,用那种研究人员在面对一个罕见的、有价值的、值得被“深入研究”的案例时才会露出的、贪婪的、兴奋的眼神往里面探。但伊恩看过来的时候那些眼神就会立刻消失,被恭敬的、小心翼翼的、点头哈腰的表情取代。
“他这样的情况我们也前所未见。”
站在最中间的那个教授开口了。他的声音是那种长期在实验室里不说话、一开口就带着一种奇怪的、干燥的质感的声音。他的眼睛在说“我想研究他”,但他的嘴在说另一套话。
“如果可以近距离接触——”
伊恩看了他一眼,蓝色的、玻璃一样的、没有任何表情的、像是两把没有出鞘的刀一样的目光,从那个教授的脸上慢慢地、慢慢地扫过去。
那个教授的声音即时卡住了,像是有人突然掐住了他的喉咙,他的脸色在伊恩的目光下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的、像是被人从体内抽走了什么东西的颜色。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渗出来,顺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淌,在他的鬓角处汇聚成一颗一颗豆大的汗珠。
他的肩膀缩起来了,整个人都萎靡了起来,看起来像是矮了三分,像是一棵被暴风吹弯了腰的、随时都可能折断的老树。
“通俗一点就是——”
帮他打圆场的他的声音更加人性化,咬文嚼字的特别正经,语气上扬,语速加快。
“他需要和哨兵链接。”
伊恩的眼睫动了一下,是一种更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像是蝴蝶扇动翅膀一样的微动。但那个微动被那个教授捕捉到了,在这种时候,他们的感官会变得异常敏锐,因为任何微小的表情变化都可能意味着生或者死。
“真正的链接。”
那个教授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在背诵一份已经被反复检查过无数次、确保每一个字都不会出错的口供。
“你就会知道他在想什么,需要什么了。”
走廊里安静了。
灯光的嗡嗡声,远处某扇门开关的声音,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的呼啸声,这些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像是被人拧大了音量。伊恩站在门口,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淡,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光,不是熄灭了,而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像是有人在他眼睛前面拉上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纱。他看着那几个教授,那几个教授看着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那个还抱着万分之一的希夷,想要探头的老头,刚振作一点,一个耸肩,那扇门就在鼻尖“砰”的一声关上了。
伊恩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了下来。床垫在他的重量下微微凹陷,佘青的身体随着那个凹陷向他这边倾斜了一寸,灰色的头发在枕头上滑了一下,几缕发丝垂到了他的脸侧。伊恩伸出手,把那几缕发丝拢到佘青的耳后,指尖在他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佘青没有醒。他还是那样沉睡着,灰色的睫毛覆盖着眼睑,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一只正在冬眠的小动物。
伊恩俯下身,他的嘴唇没有落在佘青的皮肤上,而是在距离他的额头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贪婪地呼吸着佘青身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