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味道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命名的香料或花香,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质的、像是从一个人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独一无二的气味。它太淡了,淡到如果不是在这种极近的距离、如果不是伊恩这种级别的哨兵、如果不是佘青正处于深度睡眠、精神图景半开半合的状态,他可能永远都闻不到。
那味道里有疲惫,有压抑,有那种被掩埋了太久的、连佘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拥有的、对温暖的渴求。还有别的。还有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像是被锁在一扇很厚很厚的铁门后面的、连佘青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东西。伊恩闻到了那扇铁门。他闻到了铁门上的锈迹,闻到了锁孔里的灰尘,闻到了门后面那个被关了太久太久、已经不会喊叫、不会挣扎、只会蜷缩在角落里、用一双黑色的、空洞的眼睛看着黑暗的东西。
佘青被巨大的压力围剿着,那是他自己的压力,他的精神图景在他沉睡的时候变得不稳定了,那些蛛丝在疯狂地生长、缠绕、收缩,像是在试图把自己编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把里面的东西严严实实地裹住,不让任何人看到。但那些蛛丝越缠越紧,紧到开始压迫他自己的意识,紧到他的眉头在睡梦中皱了起来,紧到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蜷缩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一根稻草,一只手,一个可以把他从这场没有尽头的内耗中拉出去的存在。
他迟迟未能醒来。他的意识在那扇被反锁的门后面徘徊着,像一只迷路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翅膀折断了的鸟。
实则他的身体一直在颤抖筋挛,无处发泄的滚烫痛苦烧的他的意识不清,眉头紧皱,难耐的扭转着身体,极力想要逃脱着什么。
滚烫的右肩暴露在月色中,被子在他无意识的翻动中被蹬到了腰侧,那件宽松的、深色的睡衣从肩膀上滑落下来,露出一截苍白的、瘦削的、覆盖着新生皮肤的肩头。那片皮肤在月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粉色的疤痕、还有那些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羽绒被的边缘擦过那片皮肤,像是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
毫无起色的日子枯燥乏味,但是今天的牛奶是温热的,待遇变好了,这是佘青记忆里第一次喝牛奶,他只是接过来,双手捧着那个陶瓷杯子,低头,嘴唇贴上杯沿,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比水好喝,但是黏腻,他的睫毛在杯口上方颤着,灰色的,长长的,像两把被水汽沾湿了的、小小的扇子。伊恩就坐在他身边,没有催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至少佘青以为他没有在看。
但伊恩在看。他一直都在看。看着佘青的嘴唇贴在杯沿上,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他把最后一口牛奶咽下去,伊恩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像是一台相机的快门被人按下了,把那一帧画面永远地留在了底片上。
牛奶里有东西,跟那杯水一样,不过这可以让他得到休息,他接受着,他的眼皮开始变重,他的思维开始变慢,他的身体开始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失去力气,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打开了一个开关,把所有的电源一个一个地切断。
他没有问,没有挣扎,没有用那种质问的、警惕,他躺了下来,自己把被子拉到了下巴,灰色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像一摊被月光照亮的、柔软的、银灰色的水。他的眼睛看着伊恩,那双褐红色的、视力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片玻璃的眼睛,朝着那团金色的、发着光的、模糊的轮廓看了过去。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像是有人把他身上所有的开关都一个一个地关掉了。他真的睡着了,他的手指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松松地蜷缩着,指尖朝着伊恩的方向,像是在睡梦中也想要确认那个人还在那里。
伊恩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从蓝紫色变成了更深沉的、近乎黑色的靛蓝,久到月亮从东边的天空移到了西边的屋檐后面,久到他的身体从温暖变得冰冷,从冰冷变得麻木,从麻木变得忘记了温度。然后他动了。
他先从椅子上滑下来,他的膝盖落在地板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像是两块石头被扔进深水里的声响。他的身体太沉了,两米的身高、充满力量的肌肉、那些在无数场战斗中被打磨得坚硬的骨骼,所有这些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膝盖上,压在冰冷的、木质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地板上。
他跪在了佘青面前,那个拥有着新世界帝国无人不识的绝对力量天赋的哨兵,此刻跪在一个熟睡着的,脆弱的、视力模糊到连他的脸都看不清的向导面前,他的指尖捏得发白。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冷,不是病,而是一种他无法控制的、从骨头深处蔓延出来的、像是一棵老树的根系在暴风雨中被连根拔起时发出的那种颤抖。
这个瞬间好像格外的漫长,直到膝盖发酸,他才捧起了佘青的手臂。
那只手臂太轻了,轻到他的手掌几乎没有感觉到任何重量。苍白的,瘦削的,像是一截被从某个古老的、已经枯死的树上折下来的、细长的、灰白色的树枝。
那些浅粉色的疤痕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蔓延着,像是一张被反复撕碎又反复粘贴的地图,每一条纹路都在诉说着一个他不知道的、黑暗的、漫长的故事。伊恩的双手捧着那只手臂,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不可替代的、随时都可能从他指间滑落摔碎的瓷器。他的拇指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轻轻地、几乎是虔诚地摩挲着,指尖触碰到那些凸起的疤痕,一条一条地,像是在阅读一本用盲文写成的、内容太过沉重的、他还没有读完就已经红了眼眶的书。
他露出了肘部的静脉血管,那个动作太熟练了,他不是医务兵,从不会做的事,这些天,他也做的很熟悉了,他的指尖按在佘青肘窝的皮肤上,那片皮肤是半透明的,薄到可以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那些血管在他的按压下微微变形,像是一条被手指堵住了去路的、还在努力向前流淌的、细小的、青色的河流。
他的另一只手伸向床头柜,打开了一个小小的、金属的、带着冰冷笑意的盒子。采血针躺在里面,在夜色中反射着冷白色的、锐利的、和他眼前所有模糊的、温暖的、柔软的光影都不一样的光。他把采血针拿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指捏得太紧了,紧到那根细小的金属针管在他的指间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要断裂一样的吱呀声。
他松了一下,又捏紧,松一下,又捏紧,像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握笔的孩子,在练习本上反复地、笨拙地、一遍又一遍地写着同一个字。
他们住的根本不是高级的休息室。
那间被伊恩笑着称为“贵宾套房”的房间,不过是一间临时分割出来的观察室,墙壁是后来加上的,薄得能听到隔壁人的呼吸声,没有安眠药,根本无法入睡,门是旧的,锁是坏的,从外面可以轻易地推开,可是哨兵的精神体一直环绕在门口,震散一切窥探的眼睛,窗户上没有窗帘,只有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被剪得歪歪扭扭的布,用图钉钉在窗框上,遮住了大半的夜色,只是落在佘青的眼里,会是一副模糊却美好的画框。
这是他尽全力能打造的,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安乐岛,尽管它在走向毁灭,代价是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他的凌迟,他也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