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光线漫进房间,程敛抱着被子坐在病床上,小黑搭在他颈间,墙上屏幕里播放着熟悉的动画片,声音调的很低,画面中鳄鱼爸爸和鳄鱼妈妈带着小鳄鱼在游乐园里大叫着乘坐云霄飞车,程敛看着屏幕,眼神却有些放空。
岑煦在隔壁房间里处理集团文件,他离开天鼎星太久,有几个规划需要他的审批,门开了又关,传来略显匆忙脚步声和交谈声,化作朦胧安心的背景音。
不知道播了几集的动画片,程敛半阖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小黑的鳞片,一片昏昏欲睡的宁静。
突然一阵脚步声,门口被敲响。
程敛倦意瞬间消散,轻轻将小黑放回枕边,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下,才缓缓拉开。
门外光线稍暗,四名穿着笔挺制服的人站在门口,为首那位年长者面容方正,目光锐利清明,浑身透着一股干练与威严。
他上前一步出示证件,以非常正式的语调开口:“你好,我们是天鼎星安全管理署,想找您了解下情况,请问现在方便吗?”
“……”程敛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隔壁房门,房门紧闭,里面传来模糊的交谈声,他在门口静立了片刻,嘴角紧绷,几秒后轻声开口,“进屋说吧。”
就在这时,隔壁的房门开了,岑煦大步的走出来,脸上挂起爽朗得体的笑容:“蒋处,劳烦你们亲自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
他握手短暂有力,随即侧身做了个请的姿态,“各位请进,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贸易中心安全管理署处长蒋正诚和岑煦也算是熟人了,对岑煦的行事作风也比较了解,寒暄落座后,蒋正诚神情温和,语气却带着公事公办的考量:“岑同学,感谢理解,按流程我们需要和程同学单独谈几句,您看是否方便。”
岑煦笑容礼貌优雅:“应该的,您办事向来周全公正,交给您我很放心。”
他转向沉默不语的程敛,声音放缓,抬起手抚过程敛略显苍白的脸颊,“蒋处他们就是例行问问,很快就结束,我一会儿再过来,好吗。”
程敛抿了抿唇,低声应道:“嗯。”
岑煦笑了笑,又对蒋正诚说:“那我就不打扰各位工作了,你们慢聊,有需要随时叫我。”
他朝众人微微颔首,步伐沉稳地走了出去。
房门咔哒一声,桌上录像设备安静运转,蒋正诚收敛心神,将先前瞥见的那抹亲昵动作从脑海中甩走,取出程敛第一次抵达天鼎星时签署的文件,平整地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程同学。”蒋正诚的声音平稳,“这份是您来天鼎星报到时签署的文件,其中第三项明确提到,具备特殊能力的兽族,需要主动报备并注射相应的异能阻隔剂,我们这边没有查到关于……程黑的报备记录。”
小黑爬到文件上转了几圈,一副认真阅读的样子,事实上它不识字。
蒋正诚稍作停顿,观察着程敛的反应,继续以温和的语调说:“我们理解,初来乍到杂事很多,一些事项容易被忽略,出于对您乃至对公共安全负责的态度,我们需要了解一下没有报备的具体原因,是对这项条款理解有差异,还是遇到什么特殊情况,没来得及报备呢?”
程黑没有报备异能这件事,在天鼎星是非常严重的事故,然而目前天鼎星和乌金星的合作正处于关键时刻,程黑又是尊贵的乌金星太子,上面对此事的处理比较谨慎。
程敛按照学业要求做社会实践,却遭遇重大事故险些一去不回,这可是第一个来天鼎星的乌金星人类,若是程敛和程黑有心要借题发挥,搞不好能引发一连串外交事故。
星联那个罪案组是怎么做事的,连基本的危险等级都判定不准确,给学生安排的什么玩意!
桌下两个馒头手挤在一起,程敛垂下眼,视线落在文件笔迹稚嫩的签名上,沉默了几秒,他才极轻地开口:“我不识字……”
蒋正诚准备好的后续问询在这一刻骤然卡住,平静的神情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什么……?”
程敛的头垂得更低:“当时看到其他人都签了,我就签了……”
旁边的另一个工作人员悄悄推了推蒋正诚的手臂,手指在程敛入学成绩单上的398分点了点。
蒋正诚:“……”
好吧,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他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轻视或者责备,颔首道:“原来是这样,是我们考虑不周了,我会将这次情况记录在案并提出改进方案。关于程黑,考虑到此次的特殊原因,我们可以安排专员上门完成报备抽血和注射流程,您觉得可以吗?”
程敛轻轻点了点头:“可以。”
蒋正诚又说:“流程上的事情解决了,还有一件事,这次您的宠物挽救了天鼎星的民众,岑同学向我们提过,您一直对获得天鼎星籍抱有热忱,基于您的贡献,我们为您争取到了一个加入星籍的特殊申请。”
他微微侧身,向程敛引见身后两位工作人员:“这是负责天鼎星籍审核的同事,关于加入星籍的事宜,将由他们与您详细说明。”
加入星籍的特殊申请……
程敛瞳孔一颤,全身血液轰地一声冲上头顶,心底最深切的渴望,竟如此轻而易举落到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嘴唇翕动,热血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药瓶里仅剩一半的药像根毒刺狠狠扎进骨髓深处,所有的热切与渴望瞬间被冰冷的现实狠狠浇灭。
程敛狼狈地低下头,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艰难的开口,唇齿之间弥漫着血的气息:“谢谢……你们误会了……我没打算加入天鼎星……”
蒋正诚微微一怔,这个答案出乎他的预料,他再次确认道:“您确定不再考虑一下吗?”
程敛的神情隐没在碎发的阴影深处,只能看到他摇了摇头。
蒋正诚沉默了片刻,说:“好的,我们充分尊重您的意愿。我们会按照规定为您申报相应奖金,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希望您不要推辞。”
程敛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蒋正诚见状,站起身,如同一位温和的长辈:“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您好好休息,后续有任何进展或需要,我们随时沟通。”
门开了又合,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斜照进来的光线将病房内分成明暗空间,程敛一动不动埋头抱臂坐在病床上,浮尘在光影变换间缓缓舞动最终融入暗沉深处,就像他刚刚亲手推开的,永不可及的未来。
门被轻轻推开,岑煦走进来,像是没察觉到屋内压抑的气氛,语气如常地问:“怎么样,都谈清楚了吗?”
“……”程敛脑袋埋在臂弯里,没有答话。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久到岑煦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程敛抬起头,目光落向墙壁屏幕,上面映照出的面容虚假黑暗,他缓缓闭上眼:“岑煦。”
“嗯?”
“我没有想过要加入天鼎星。”他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字词之间停顿了很长时间,“以后不要再提了。”
岑煦脸上惯常的松弛神情收敛了,他看着程敛颓然消极的身影,瞳孔渐渐沉了下来,良久,他向前一步,很轻地按在程敛僵硬的肩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