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投下层层光影,程敛从梦境中的黑暗挣脱出来,温和的触感在皮肤上移动,程敛缓缓睁开眼皮,视线缓慢对焦,看到了近在咫尺熟悉的身影。
岑煦拿着毛巾……擦什么?
大脑还在混沌中沉浮,仿佛飘满了浆糊,他茫然地低头,视线顺着对方的手移动。
病号服向两边大敞着,那人正拿着温热的毛巾擦拭……
程敛:“……”
程敛脑海顿时清醒,一股羞恼直冲脑门,所有的不安被擦的一干二净。
“你干什么!”
他猛地抬手拉扯自己敞开的衣襟,僵硬的阻碍从手上传来,手被绷带包裹的严严实实,里面套上了新研发的防止粘连的器械,像两个结实的大馒头。
“别动……快擦完了。”岑煦连忙按住他,顺势要剥他裤子。
程敛脸部浮上薄红,两个馒头似的手死死按住裤腰带,抬脚就朝他蹬过去:“别擦了!”
岑煦眼疾手快抓住他脚踝一把塞回被子里,眉峰微挑,从善如流的收回毛巾:“好吧,腿还挺有劲。”
程敛撑着坐起来,笨拙的合拢衣服,想了想又将被子往上拉,整个人罩起来像个鼓起的小山包,只留着脸在外面,他扫了眼墙上的时间,竟然是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上午。
记忆碎片扑面而来,那瓶谁都没有提起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药瓶顿时露出冰冷的轮廓,成为等待被引爆的雷。
岑煦端起床头的米粥搅动两下,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这几天只给你输了一些基本的营养剂,没敢给你抽血,先喝点粥。”
幸好混乱中将人安排进了自家医院,但凡换一家,拒绝抽血这点就足够将人拒之门外。
程敛余光瞥见床头上简陋的药瓶,脸色一白,听见没给他抽血,紧绷的肩膀又松懈下来,心头一片兵荒马乱。
“张嘴,啊——”一勺温热的粥被稳稳递到唇边。
程敛僵着脸,看着岑煦若无其事的面容,嘴唇翕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时间在沉默中拉长,递着勺子的手稳在半空,片刻,岑煦神色如常的收回勺子,嘴角弯起一个无奈的笑意:“不喜欢?一会儿还有蒸南瓜和乳鸽汤。”
被子下的两个馒头手绞在一起,程敛紧抿嘴唇,喉间翻涌着千言万语,艰难地挤出声音:“你……”
“嗯?”岑煦抬眼,目光平静如水,好像真的无事发生,语气是熟悉的纵容随意,捏着勺柄的指节却有些难以察觉的僵硬。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程敛嘴唇抿的发白:“……”
窗外阳光刺眼,病房内寂静无声,半晌,程敛低下头,几乎将脸埋进被子里,肩膀塌陷下来,声音闷闷的:“什么时候出院。”
他终究不敢捅破这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让平静的局面彻底崩塌,两人好像站在虚假的舞台上,戏文漏洞百出,却都不肯说落幕,心照不宣的让早就该盖棺定论的大戏苟延残喘,假装听不见结束的倒计时。
岑煦捏着勺子的手放松下来,声音淡然:“医生说再观察几天,你昨晚发烧了。”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程敛,伸手调整百叶窗的角度:“下午罪案组来询问44号船的案发经过,明天安全管理署的人会过来询问小黑异能的事,只是例行询问,就像平常聊天一样。”
“哦。”床头的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程敛收起来了,他的目光虚虚的落在纯白的馒头手上,好像还残留着过去浓稠的血色,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你不怕我吗。”
岑煦倒了一杯热水试了试温度,将吸管递到程敛嘴边:“我怕你受了委屈憋在心里,都快要把自己憋死了,却不告诉我。”
他说的很随意,既不温柔也不煽情,却奇迹般的让程敛心中绞紧的弦松弛下来,落到一片温柔的云里。
程敛双手夹着水杯含住吸管,低头慢吞吞喝了两口热水:“我是不是给天鼎星添麻烦了……”
“没有。”岑煦坐在床边,手指自然而然地穿过程敛柔软的黑发,不紧不慢地顺了顺,“你帮了天鼎星一个大忙,天鼎星一直苦于对这几个案子没有合适的切入点,这次浮游船落到这里,给了天鼎星一个绝佳的插手理由。”
美中不足的是船上还有个泰格星人,泰格星说不定借此机会也要介入……
“那个……就是在船上鬼喊鬼叫的那个……”程敛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你们找到了吗?”
岑煦摇头:“没有,估计他说完就跑了,可惜。”
岑煦又说:“这几天病房会很热闹,多亏有你和小黑,很多人都希望能当面向你表达谢意,我挡了几波媒体的采访,至于一些官员和其他星球的大使,可以接触一下。”
“不必了……”程敛垂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都是小黑的能力,和我没什么关系。”
“宠物的荣耀就是主人的荣耀。”岑煦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不必妄自菲薄,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向他们提,争取把感谢落到实处。”
护士来去匆匆,光影在时间流逝中移了位置,窗外的风吹落了枝头的树叶,罪案组准时到达病房。
熊韬面无表情的重复星联罪案组的规定,板着脸看向岑煦,眼神示意他该走人了。
岑煦将程敛额前一缕略显凌乱的碎发轻轻理顺,不疾不徐声音温和,足以让房间所有物种听清楚:“我就在门外,别担心,熊组长经验丰富,断不会再重复昨天的低级错误,你只需要将44号船上看到的事情告诉他,以熊组长的专业,自然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程敛垂着眼,沉默的点点头。
岑煦手背碰了碰程敛微凉的脸颊,眼尾带着温和的笑意:“一会儿想吃什么,燕窝炖奶怎么样。”
程敛小声道:“加点糖。”
“可以加几个大红枣。”
“嗯。”
熊韬听着面前那两人旁若无人谈论吃食,脸色越来越黑,忽然他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登时出现雷劈似的神情。
待三分钟过后,岑煦施施然起身礼貌优雅地转身离开。
房门咔哒一声,彻底隔绝了岑煦的身影,熊韬从鼻腔冷哼一声,两名组员在病房架好一套记录设备,指示灯无声亮起。
熊韬拉过一把椅子,在程敛对面坐下,他挺直魁梧的腰背,兽瞳冷冽锐利锁定程敛脸上每一处变化,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公事公办:“根据证人指认,你曾经是44号船员之一,现在,请你如实陈述,44号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记住,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被记录,并可能作为证据。”
记录仪在寂静的病房中无声运转,程敛目光极快的扫了一眼病房门的方向,又缓缓落到缠满纱布的手上。
终于,他开口。
“那时候,我毁了容,手臂也有点问题,监工觉得我没什么用了,把我锁在废弃的仓库让我自生自灭。”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听到外面的喇叭响了……”
——
空间狭小逼仄,角落里堆满了杂物箱和废弃零件,空气中尘埃和铁锈气味混在一起,昏暗的光线从门上手掌大的窗户里渗进来,在高低起伏的杂物上投下扭曲的轮廓,金属大门遍布杂乱的抓痕,每一道都嵌着干涸的血迹,像被什么东西绝望的抓挠过。
废弃的船员蜷缩在仓库最深处,凌乱的黑发垂落下来掩盖了大半张脸,发丝缝隙中隐约露出布满伤疤的皮肤,指缝嵌满发黑的血污,融入到背景的黑暗中,他一动不动,似乎感知不到胃里灼烧般的绞痛和伤口反复结痂与溃烂的剧痛,只是平静地等待结局的到来。
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电流杂音,走廊上破旧的喇叭发出嘶哑的声音,像是从什么遥远的地方传来,回荡在逼仄的空间里,蜷缩在角落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最终又沉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