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一直打下去吗,我很累,我不想打了。”
少年淡淡应了个字:“嗯。”
“为什么。”张流不明白。
“……”少年沉默片刻,目视前方,不知想到了什么,平静的眼底一点点浮现出灼热的火光:“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加入天鼎星。”
“天鼎星……?”张流没听说过。
少年极浅的弯了一下唇角,快的像是一个错觉,少年的眼神柔和下来,讲起了对于奴隶来说像梦一样的天鼎星,眼神柔软像是憧憬的幸福近在眼前。
张流眼睛慢慢瞪大,心头填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仿佛怕惊扰了此刻的幻梦,小心翼翼地说:“我也……可以去吗?”
少年点点头:“只要你是人类,只要你的双脚落到天鼎星上,你就可以加入天鼎星。”
这句话像火种一样点燃了张流沉寂的心,天鼎星从此裹着蜜糖在远方散发着无穷的诱惑,吸引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继续前行。
他们挤在寒冷的角落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快乐,掰着手指计划每一天的分数,算来算去,拼命一些的话,三年就能离开。
然而人类不是机器,会累会疼,会因为痛苦太过漫长而自我怀疑。旧伤叠着新伤,用积分兑换的药越来越多,终于在六年后,少年攒够两千积分率先离开。
“其实……打到五百分的时候我就没有那个心气了,真的太累太累了。”张流摇了摇头,“不光要对付台上的野兽,还有同一个屋里的奴隶嫉妒使绊子,没有一刻安生。他打最后一场的时候没有回来,我以为他是交代在那了。”
“他那时……样子已经不能看了,浑身没一块好肉,脸也毁了,后来斗兽场不知道什么原因,改成了八百分,我侥幸也出来了,昨天在船上看见他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是您带他去治伤了吗。”
旁边的人久久没有声音,张流忐忑的看过去:“先生,您没事吧……”
仓库外面传来船员的脚步声,隔着大门越来越远,岑煦站在原地,脸上一片茫然的空白,细看之下还有些无所适从的疑惑和惊讶,那情绪并不剧烈,像是在舞台上表演过无数的喜怒哀乐,所有的微表情都烂熟于心,却遇到了一场完全陌生的剧本,找不到对应的表现。
为什么……
为什么是程敛……
那名毁容的船员怎么能是程敛呢……
程敛怎么能……这么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六年。
岑煦闭上眼。
当年他随口向狼狈的少年描绘天鼎星,或许是枯燥航程的一时兴起,他从未想过,随口的一句话竟让程敛当做信念,穷尽六年时间,赌上生命去追寻。
整整六年,用无数个日夜堆叠的痛苦和鲜血,竟是为了一个陌生人随口的许诺。
然而天鼎星早就将门关上了。
岑煦甚至都无法想象,当年程敛拖着疲惫的身体,怀揣着炽热的欢喜,以为终于抵达天鼎星却被拦下的心情。
不敢回忆当年程敛在船上,透过血污的脸看向罪魁祸首的目光。
那些咬牙熬过的痛苦和鲜血瞬间变成了命运的嘲讽,连同希望和梦想一同被绞杀在了坠落的时空。
明明脚印踏上天鼎星的土地,他就可以回家了。
回到本就属于他的故土。
六年的时间沧海桑田,足够转变一个星球的政策,天鼎星终止了无条件接受人类的历史,那片曾经敞开的大门,筑起了需要跨越千山万水的巍峨城墙。
他怀揣着的微小火光,早已被时间无情熄灭。
六年前仅一步之遥的天鼎星,在六年的时光中匆匆走远,再也不回头了。
————
啪嗒。
程敛将字帖合上。
不是说出去拿烘干的衣服了吗。
怎么还不回来……
是不是刚刚我说话太难听了。
程敛趴在桌上,弓起的脊椎线条微微起伏,昏暗的灯光映出寂寥的身影。
岑煦已经知道44号船和6688号船是一个组织了。
那他知道船上发生的事情吗?
如果现在离开,是不是还能留下好的印象。
大概只会留下我见识少没礼貌脾气大的印象吧……
小黑顺着桌子腿环绕而上,爬到程敛手边拱了拱,张开嘴,程敛心里想着事,梦游似的从旁边袋子随手抓了几个冻干放到小碟子里。
当——!
门口被敲了一下,在狭小的房间里异常突兀,紧接着窸窸窣窣的声音鬼鬼祟祟从门外传来。
程敛猛地回神,目光钉在门底缝隙一闪而过的阴影中,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手慢慢的拉开门上的拉栓,猛地一拉——
门哐当一声摔在墙上,走廊空荡荡的,老旧灯泡光影昏暗,远处传来乘客的玩闹声。
程敛扫了一圈,收回目光,在低头的瞬间骤然定住。
地上有一张纸,纸上放着一颗指甲盖大的琥珀。
程敛手抖了一下,将琥珀和纸捡起来,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娱乐区见。
程敛眼底晦暗不明。
想解决我吗。
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