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游船仓库寂静深处传来呲的一声,紧接着是气体泄漏的挤压声。
岑煦将打开的啤酒递给张流,张流接过去,仰头灌下大半,手背粗鲁地抹了抹嘴:“我每天拿着这东西跑来跑去,将它们送到乘客手里,自己却连尝一口的资格都没有。”
他倚在墙边,吐出一口长长的酒气:“我知道你找我要干什么,是想问关于他的事吧。”
岑煦目光炯炯的看着他:“不,我是想问你的事。”
“……”张流还未翻涌的酒气一下子消散了,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船上不允许船员做那种事的,希望您理解……”
岑煦嘴角抽搐:“……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摇着罐子里的啤酒,拉家常似的问道:“在这艘船上做多久了。”
唯一的出口在岑煦身后,张流谨慎答道:“有几个月了。”
“平常很忙吗?”
“还好。”
岑煦:“听程敛说,你的手臂受过伤,什么时候的事,现在恢复的怎么样了?”
“有四五年了吧,不耽误日常的工作。”
岑煦扫了一眼张流脖颈,项圈内侧干干静静毫无伤疤,他收回目光,顺着闲聊:“在船上工作很辛苦吧,当初怎么没跟着程敛一块离开浮游船呢。”
张流攥紧易拉罐,摸不准对方找自己的用意,含糊道:“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当船员的时间比我早一些……”
“哦?”岑煦笑了笑,“在当船员之前,你们还干过别的?”
“……”张流小心道,“程敛没跟您提起过吗……”
岑煦突然深深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无奈与低落:“唉,别怪我多嘴,我也是……没有办法了。”
“我并不是想打听他的过去,可是他最近状态不好,我很担心,又怕贸然去问反而让他想起伤心事,思来想去,只好来冒昧打扰你。”
他用真丝手帕按了按眼角,显得越发推心置腹:“我对程敛的心和你是一样的,希望能看在我如此诚意的份上帮帮我。”
说着从口袋拿出一板止痛药和消炎药,强塞到张流手里。
张流连连摆手:“不不不,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药对于船员来说,几乎称得上是奢侈品。
两人推拉了几个回合,最终张流不敌岑煦,小心翼翼地将药收起来:“您……您如此客气,让我如何敢当呢。”
张流低下头,手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和老茧早已成为皮肤的一部分,灯光晃了一下,仓库墙壁似乎扭曲了,将他带回过去无数个充满鲜血挣扎和哀嚎的夜晚。
“我和他是在斗兽场认识的,应该是在我十几岁的时候,他和我挤在一个屋里……”
空气满是汗水和死亡的气息,房间里没有窗户,房顶低矮,穿着破衣蔽体的人类奴隶像蜷缩的蛆在地面拥挤。
每隔一段时间铁门就会打开,随即会有奴隶出去,隔一段时间带着血回来,又或者是永远都不会回来。
一天又一天的重复,每一个出去走上斗兽场的奴隶,都可能是最后一面,地面空缺的地方也总会有新的奴隶来填满。
张流从小在浮游船上长大,靠着零碎的杂活勉强换一口吃的,直到某一天,几个陌生高大的人将他拖起来塞到箱子,不知过了多久再次出来时,他被扔到了斗兽场。
两千分。
一头野兽为一分。
只要在斗兽场打满两千分,就可以永远的离开这里,回到浮游船获得正式的船员身份,每得一分可以免费获取一份食物,也可以把积分兑换出去,获得更多的食物或者药品。
斗兽场并不强制奴隶上场,饿死和上场二选一。
张流躺在潮湿的地面,盯着看不清颜色的天花板,旁边的奴隶在抽搐哀嚎中翻滚扑腾,挣扎越来越微弱,最终归于寂静,很快门被打开,奴隶像块破抹布被拖走,只留下一道发黑的血迹。
他低头看着自己腹部狼爪留下的狰狞伤口,微微一动,红色的血又渗了出来,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两千分。
这个数字如同看不到顶的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仅仅为了拿现在的三十分,就已经让他遍体鳞伤,继续打下去,最终的结果也不过是将死亡的终点铺的更长更远,经历更多挣扎的痛苦,结局都是一样的,早晚而已。
张流闭上眼。
够了。
与其在未来无数个日夜里重复这无望的折磨,不如现在就结束这一切。
“让开。”
一只脚不轻不重的踢了踢他,声音从上方响起。
“睡错地方了。”
张流抬起头,是那个奇怪的少年,他这才发现自己躺错地方了,用尽力气往旁边挪了挪,在原地蹭了点红色的血迹。
少年垂眼看着地上的血污,眉心皱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拾起墙边稀疏的干草,默不作声将血迹仔细擦干净,随后坐下,从怀里拿出用积分兑换的绷带,熟练的包扎自己身上新增的伤口,最后闭上眼靠坐在粗糙的墙壁上。
张流的目光落在少年的侧脸上。
这个奴隶给他的感觉非常奇怪,与其他死气沉沉麻木疲惫的奴隶不同,这奴隶好似有一种格格不入的生命力,睡觉的地方收拾的干干净净,伤痕累累,可眼神又亮的惊人,仿佛前面有什么希望在热烈的呼唤他。
有什么希望呢。
张流茫然的想。
回到浮游船上继续当任人羞辱驱使的船员吗?
这个希望对于张流来说吸引力不够。
张流耷拉着眼皮,声音有气无力:“你还要继续打下去吗?”
屋内没人应声,其他的奴隶半死不活散落在各处,少年闭着眼。
张流迟疑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少年的手臂。
少年睁开眼,皱眉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