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煦干脆自己弯腰,伸手去捞他裤腿。
丁一猛地向后一缩,反应很大的退开了,岑煦这才发现丁一好像有点瘸:“腿是不是磕的很严重,把裤腿撩开我看看。”
丁一又退后一步,他应该是很久没说话了,说话有些慢:“没有……”
“没有什么啊没有。”岑煦忍不住了,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抓着丁一的肩膀就将人提起来按在了沙发上,没等挣扎就撩开他的裤腿。
比起膝盖那点擦伤,更严重的是小腿处溃烂的伤口,微微流着浑浊的脓血,像是有一段时间了。
岑煦睁大眼睛:“这也太……你等等,我去找人给你处理一下!”
隔壁保镖随身带着纱布,岑煦转身就往门口跑。
“不要走!”丁一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很快又松开了,声音嘶哑,“我没事。”
他曾经看到有人手受伤端不稳盘子,被监工发现带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岑煦:“这能叫没事?你放心,保镖以前是学医的,我让他给你处理。”
“不行。”丁一摇了摇头,目光隐隐透着哀求,“我真的没事,不要告诉别人……”
岑煦僵在原地,看着眼前瘦骨嶙峋的少年,最后拍了拍他的手,放软声音:“好吧,我只去拿点药水和纱布,其他什么都不说。”
丁一僵硬地坐在沙发上,理智告诉自己不该留在这里,应该趁现在立刻离开,然而他的心里升起一种微弱的幻想,也许这个人不是去告密,而是真的去拿药了。
伤口实在是太严重了,继续下去迟早也会走不了路,被监工带走。
只犹豫了一瞬间机会便消失了,房门再次推开,岑煦抱着药和工具坐在丁一身侧,极其自然地将丁一的小腿放在自己腿上,对着光仔细观察:“有点麻烦。”
岑煦比划了两下,像是非常专业:“要先把烂掉的地方和脓血弄出来,会很疼。”
丁一没有什么反应,木着脸僵硬的看着自己的小腿搁在别人的手心,像块破木头来回折腾。
岑煦道:“那我开始了。”
丁一只能点点头。
岑煦在心中暗自打气,按照学校里卫生健康课上的操作开始清创,丁一全身肌肉绷紧,暗红色的血顺着脚踝蜿蜒而下,岑煦听到耳边强忍的闷哼,自己额头也冒了汗,一时之间舱房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和窸窣的声响,他凭着记忆用最快的速度清理好创口,敷上药,用一层层纱布包好,等一切结束,两个人都被冷汗湿透了。
岑煦长舒一口气,拿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又抽了张纸巾按在丁一额头上。
丁一猛地向后一仰。
“……”
空气突然安静。
岑煦手僵在半空,一种被辜负的恼火涌上心头,顿时沉下脸:“你躲什么?”
他眉目尚有稚气,可沉下脸时仍透出一股不容拒绝的压力。
纸巾晃悠悠飘落在两人中间,丁一僵直着脖颈,缺乏血色的嘴唇张了又合,看着乘客明显不悦的神情,呐呐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他脸上红肿的巴掌印还留着,配上无措的表情显得笨拙又可怜,岑煦很快反应过来,有些懊恼,还有些被当成驴肝肺的憋屈。
他重新拿了张纸巾,递到丁一面前,却没有碰到他,撇嘴道:“我又不打你……”
丁一小心地伸出手,与岑煦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完全不同,丁一的手指骨节突出,有几道新旧交错的擦痕,食指指甲缺了半边,露出淡粉色的肉,他轻轻捏着纸巾的边缘,接过来,学着岑煦的动作在脸上擦了一下。
岑煦没给人正经处理过伤口,还想再观察观察自己的大作,丁一飞快地将裤脚放下,干巴巴地说:“谢谢……”
岑煦想起丁一防贼一样的目光,起了些戏弄的心思,嘴角一压:“只说谢谢?”
丁一:“……”
他什么东西都没有,说不出要报答什么的话。
岑煦觉得太有意思了,问:“哎,你们这儿有没有会员专享一对一服务。”
丁一:“有的,很贵的……”
岑煦最不缺的就是钱,转身出门找监工买了丁一七天。
舱房隔音不好,房间左边是震天响的鼾声,右边房间是裴昭临开远程会议的低语声,岑煦嫌弃床垫硬被子糙,骂骂咧咧的躺下,不一会儿就沉入梦乡。
丁一睁着眼躺在一旁,一侧脸颊敷了清凉的药膏,他小心翼翼摸了摸身下柔软的床垫,一点睡意都没有。
开会的声音渐渐停了,舱房陷入更深的宁静,丁一闭上眼,门被人轻轻推开,脚步放的很轻,有人掖了掖被角,随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像是遥远又朦胧的梦境。
不知道为什么,丁一突然流下了一滴泪。
两人同吃同睡。白天岑煦教丁一识字,给丁一喂饼干和薯片,看丁一嚼着饼干鼓起来的脸颊,晚上岑煦给丁一讲故事,两人躺在床上,讲集团那些怎么还没死的老头子,讲天鼎星上的喜怒哀乐。
丁一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听着耳边喋喋不休的声音,心底生出一些麻木的悲哀,还有无法抑制的羡艳。
在第七天的深夜,岑煦爬起来晃了晃他:“你是人类吗?”
丁一:“嗯。”
岑煦笑起来,兴奋道:“那太好了,你也可以来天鼎星啊,只要是人类基因检测合格都可以加入天鼎星的。”
丁一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他转过头,看着岑煦笑意盈盈的眉眼,小心翼翼地说:“我也可以去天鼎星吗,只要是人类就可以吗?”
岑煦:“当然。”
岑煦兴冲冲的将这件事告诉裴昭临,裴昭临拆下自己的袖扣让岑煦交给丁一,等浮游船开到天鼎星的时候丁一可以下船,会有人接应他。
岑煦找监工续了丁一七天,保留了这间客舱,让丁一能在房间里安安稳稳的呆到浮游船开到天鼎星。
随后一行人便在此行的目的地碎岩星下船了,下船时岑煦回过头,丁一捧着小小的袖扣远远站在浮游船门口,人潮汹涌喧哗,丁一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瞳孔折射细碎的水光。
隔着交错拥挤的人群,岑煦笑着挥了挥手,期待在天鼎星上和他再次见面。
然而负责接应的人没有在星球上接到丁一,丁一失踪了。
再之后,天鼎星的政策改变,结束了无条件接收人类的历史。
下一次见面,在混乱的6688号船上,时间过去了七年。
七年时间不过是宇宙尺度的轻轻一拨,而指针残酷足够让一个人命运改道,滑向无可挽回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