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煦仰面躺在大床上,室内只留了一盏昏黄小灯,他打了个哈欠,问大白菜:“程敛睡了没。”
大白菜从天花板垂下来:“检测到客卧灯为打开状态,电视屏幕为打开状态,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新闻内容是什么?”
大白菜:“元帅裴昭临重申关于人类定义的讲话。”
天鼎星一向坚持公民由百分百人类组成,拒绝兽人入籍,然而在“人类”的定义方面,与星际联盟有分歧。
天鼎星认为拥有纯人类基因组,无任何兽族特征的生命体称为“人类”,一种或以上的兽族特征称为“兽人”,归到兽族中,而联盟认为人类可以有一种及以下的兽族特征。
天鼎星和联盟在仅有一个兽族特征的分类中存在分歧。
截至目前,尚未发现纯人类基因组能激发异能,因此,按照天鼎星的说法,人类不可以激发异能。
天鼎星拒绝了很多星联认定的“人类”入籍,被星联批判为破坏联盟团结,阻碍联盟发展。
联想到程敛在学校屏幕上看到裴昭临后奇怪的态度……
“他现在心情如何?”岑煦问。
“检测到对方手环接入家庭网络,确定同步手环情绪数据吗。”
“同步。”
“消极。”
“具体点。”
“怨恨,对方手环款式老旧,结论仅做参考。准确率23.3%。”
“算了,关灯。”
房间顿时一片漆黑,岑煦仰躺在枕上,闭上眼。程敛异常冷漠的目光,和在红色警告灯闪烁流泪的眼睛,像一个个碎片交替在脑海中回荡,最后慢慢拼合倒映出一个幼小单薄的身影。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他和程敛的第一次见面。
那年岑煦母亲去世,庞大的商业帝国沉甸甸的压在了一个孩子身上,按照母亲的遗嘱,他的抚养权交给了当时的外务副署长裴昭临手中。
裴昭临与岑家渊源颇深,她是孤儿,曾受岑煦的姥爷资助,后因理念不合资助中止,姥爷急病去世后,母亲岑娇作为独女继承集团,重新资助裴昭临竞选。
裴昭临曾经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可惜不到三年,丈夫和孩子意外死亡,尸骨无存。
据说那个孩子和岑煦同年出生,岑煦看过照片,厚厚的一本大相册记录了小宝宝的成长轨迹,白净可爱,亮晶晶的眼睛很爱笑。
照片到一岁半戛然而止。
集团内部觊觎者的獠牙蠢蠢欲动,裴昭临手握岑煦抚养权,一面在集团内部雷厉风行的清除异己,一面担任外务副署长在星球之间夺取利益,忙的脚不沾地。
那段时间对年幼的岑煦来说如同惊弓之鸟,尽管裴昭临对他冷淡疏离又缺乏关心,他也只能按照母亲生前的叮嘱,牢牢抓紧裴昭临,最后裴昭临只能带着孩子出差。
当时天鼎星生产的宇宙飞船还没有现在这么普及,飞行速度缓慢,运行也不稳定,裴昭临和岑煦结束完一个星球去下一个星球碎岩星的时候,坐上了一艘破旧的浮游船。
这艘浮游船乘客舱房有限且无法预订,这一站正好有空出来的舱房正在整理,价高可得。
大厅里挤满了奇形怪状不同种族的乘客,空气弥漫着难以形容的味道,摇摇晃晃的大灯忽明忽暗,裴昭临扫了一眼,低声吩咐助理去竞拍房间,她则带着岑煦在保镖的护卫下,沿着吱吱呀呀的楼梯登上收费的二楼,这里相对安静,几人找了张算是干净的椅子坐下,裴昭临开始新一轮的工作。
岑煦跟着裴昭临跑了这么久,哈欠一个连着一个,可学校布置的作业还没有完成,他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在桌上摊开本子,一边算着公式,一边在心底不停辱骂集团那群老不死的,多线并行,脑袋瓜子烦的几乎要炸开。
就在这时——
哗啦!
一杯热水泼在了岑煦的作业本上,伴随着玻璃打碎的声音和闷哼声,字迹瞬间模糊开来。
船员在翘起的木板上磕了一下,端着的杯子碎了一地。
保镖立刻上前将扑在玻璃碴上的船员拉开,岑煦反应不过来似得,愣愣的低下头,补了这么多天的作业本被浇了个透心凉,晕染成模糊的污迹。
这段时间股东大会上那些老头子的咄咄逼人和裴昭临若有若无的漠视,此刻全随着湿哒哒的作业本化作潮湿的泪水,一股脑涌了出来。
他张开嘴,积攒的委屈眼看就要爆发,一记干脆响亮的巴掌声猛地把他的情绪打断了。
啪!
“丁一你怎么做事的!快给客人道歉!”
兔头人监工闻讯赶来,二话不说狠狠掴在丁一脸上,往膝弯处踹了一脚,压着丁一的后颈往地下按去。
岑煦从小到大一直在天鼎星,从没见过这种架势,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涌到眼眶的泪水顺势憋了回去。
浮游船不受监管,每个浮游船都是一个独立的小型王国,不同的浮游船有不同的管理者和制度,裴昭临挥了挥手,让监工走了。
这只是行程中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岑煦站在裴昭临身后,小心地探出脑袋,视线落在丁一身上。
丁一看起来是个人类男孩,年龄应该和自己差不多,黑色头发微微有些长了,凌乱的披在肩上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他身上的衣服明显大了几号,裤子膝盖处破了个口子,渗了点暗红色的血,低头默不作声的站在那里。
助理快步走来,低声跟裴昭临说拍下了三间舱房,裴昭临点头,带人往舱房走,岑煦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
那个丁一站在原地,惨白的脸面无表情,擦了擦嘴角的血,慢慢蹲下去,一片一片捡起地板上的玻璃碎片,脊椎骨从薄薄的布料凸出来。
岑煦拉了拉裴昭临的袖子,小声道:“他还没赔我作业本呢……”
裴昭临头也不回:“你自己处理。”
这种冷漠放任的态度令岑煦有些不太高兴,又无可奈何,他抿了抿唇,小跑几步一把抓起丁一的胳膊:“你跟我来。”
丁一被他猛地拉了一下差点摔倒,岑煦年纪虽小,手劲却非常大,牢牢攥着丁一细瘦的手臂,半拖半拽的将人带进了舱房。
舱房比岑煦在天鼎星住过最廉价的房间还要破旧,斑驳的墙皮摇摇欲坠,角落带着可疑的污渍,幸好床铺看起来还算干净,岑煦嫌弃的撇了撇嘴,在硬邦邦的床边坐下,从书包里翻止血的药膏。
丁一低头站在门口,从垂落的发丝缝隙中警惕的偷看他。
岑煦拿出药膏,一转头,没好气的开口:“你站这么远干什么,过来呀。”
丁一不能拒绝客人的命令,向前挪了一小步。
岑煦拍了拍床沿,不满道:“你过来,坐过来。”
丁一迅速抬头打量了他几眼,低下头慢慢挪近了几步,站在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