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来越深,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父母怕打扰她休息,早就轻声叮嘱她闭眼静养,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一晃就快要到凌晨。
兰情明明身子疲惫不堪,眼皮沉重得发沉,可大脑偏偏格外清醒,怎么都睡不着。
她缓缓侧过身,目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望向漆黑深邃的夜空。
城市的灯火淡了许多,夜色温柔又寂寥。
她漫无目的地看着天边散落的星星,心里空空落落的,那些白天压下去的心事,又悄悄浮了上来。
恍惚间,她忽然瞥见天边缀着一颗格外顺眼的蓝色星星,清透又温柔,安静地悬在夜色里,和别的星星都不一样。
正看得出神,那颗蓝色星星竟慢慢滑动起来,拖着淡淡的光尾,缓缓坠落,紧接着,天边接二连三划过细碎的光痕,竟像是一场安静温柔的流星雨。
兰情心头一动,下意识连忙轻轻闭上双眼,双手悄悄拢在一起,认真地许下心底的愿望。
希望能忘掉所有不愉快的过往,忘掉误会,忘掉辜负,忘掉那些走散的人。
希望自己往后能做一个理性通透的人,不再轻易内耗,不再胡思乱想,不再为不值得的人和事委屈自己。
希望往后能被真心以待,也希望自己能好好善待自己,不再活得那么小心翼翼。
心愿默默在心底说完,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窗外依旧是沉沉夜色,星星安静地挂在原处,安安稳稳,一动未动。
刚才那场温柔的蓝色流星,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不过是深夜里自己生出的一场虚幻念想。
真的只是单纯的幻想吗?
兰情静静望着夜空,轻轻发怔。一切好像都没有任何变化,心里的遗憾还在,心底的茫然也还在。
是不是……是自己奢求的太多了?
奢求别人坚定的选择,奢求误会都能解开,奢求真心都能被珍惜,奢求所有遗憾都能圆满。
或许本来就是世事无常,聚散随缘,是自己太过执着,太过放不下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收回目光,慢慢合上眼皮。
深夜的困意终于漫了上来,那些纷乱的思绪慢慢飘远,带着淡淡的怅然与释然,不知不觉间,她终于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清晨的微光透过病房窗棂,漫过浅白色的床单,将昨夜的阴霾尽数驱散。
兰情缓缓睁开眼,意识从混沌中慢慢抽离,没有了睡前的辗转纠结,心底反倒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平静。
脑海里零星浮现出过往的碎片,她记得自己早已与白亭心分道扬镳,也亲手删掉了江成意的联系方式。
心底深处,似乎始终压着一个未曾解开的误会,模糊的感知里,那是一段至关重要的过往,牵扯着曾经数不尽的难过与执念。
可只要稍稍试图触碰那段记忆,太阳穴就泛起隐隐的钝痛,像是大脑在本能地抗拒着那些沉重的过往。
那就不想了。
她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没有丝毫勉强,也没有半分不甘。
曾经视若珍宝、为之辗转反侧的情愫,曾经揪着不放、反复内耗的友情纠葛,此刻想来,竟都变得轻飘飘的。
她早已记不清那些争吵的缘由、误会的细节,也忘了当初彻夜难眠的委屈与心酸,不是刻意遗忘,而是心底彻底放下后,那些过往自然而然变得无足轻重。
她不再执着于谁的偏爱,不再奢求谁的坚定选择,也不再纠结于一段友情里的亲疏远近。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身边还有许墨雨、张雯、陶芸芸,这些始终留在原地、真心相伴的人,才是值得放在心上的温暖。
至于许墨雨与白亭心日渐亲密,往来甚密,她也再无半点波澜,不会暗自神伤,不会心生芥蒂,更不会反复揣测自己在他人心中的分量。
偶尔与许墨雨如常联系,语气平淡,心境坦然,不过是顺其自然的相处,没有了执念,便没有了计较。
年少时总以为,爱情与友情是生活的全部,为了一段关系辗转难眠,为了一个人心绪不宁,把所有的情绪都寄托在他人身上,最后落得满身疲惫。
可经历过这场崩溃与自愈,她才骤然清醒,那些飘忽不定的人心、难以强求的关系,从来都不是人生的全部。
患得患失的感情,渐行渐远的朋友,不过是青春里无关紧要的过客,不值得耗费分毫心神。
下午便要返校,中考近在咫尺,那才是她当下最该奔赴的远方。
书本上的知识点、试卷上的错题、即将到来的升学考试,这些实实在在、努力就有回报的事情,远比捉摸不透的人心、无法强求的情谊更值得用心。
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收拢,将那些无关紧要的爱恨纠葛、遗憾误会,彻底尘封在心底。
不是逃避,而是释然。
不是遗忘,而是看淡。
往后余生,不再为不值得的人内耗,不再为留不住的情纠结。
学会理性,学会释怀,把所有的精力都留给自己,留给奔赴前程的每一步。
那些曾经让她痛不欲生的过往,终究成了过眼云烟,从此,前程为重,万事看开,心无旁骛,只为中考全力以赴。
心底对那些情爱纠葛早已变得淡漠,但谁真心待过自己,谁曾温柔护着自己,她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向来都是人心换人心,旁人予她几分暖意,她便回馈几分真诚。
她和陶芸芸一直要好,彼此并肩努力,最后双双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哪怕后来不在同一个班级,情谊也丝毫未减,闲暇时依旧会约着见面闲谈,照旧是青春里最安稳的陪伴。
也会想起宋湘和沈裳念。
同在一所校园,岁岁朝夕都未曾走散,早已认定对方是除家人之外,生命里最无可替代的存在。
想到这里,回忆戛然而止,心口又漫起一阵淡淡的涩意。
她忍不住又生出奢望,多希望夜空再降下一场梦幻的蓝色流星雨,让她借着虚妄的期许,彻底忘掉所有纷扰过往。
可她心里也清楚,这不过是又一次懦弱的逃避。
关于江成意的误会,关于白亭心的伤害,她一直都在刻意躲开,不肯直面,不肯深究。
难道还要就这样一直重蹈覆辙下去吗?
白亭心从前也曾发来过道歉的消息,她始终没有回复。
后来登上了新的QQ账号,干脆利落将对方彻底删除。
眼不见,心不扰。
她只是不想再给自己添堵,不想再让那些旧人旧事,重新搅乱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绪。
有些选择看似决绝,实则不过是放过自己。
兰情终究还是不够坚强。
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酸涩与茫然,无处安放,也只能偶尔在学校里,对着林雨、陶芸芸轻轻吐露几句。
至于许墨雨,她早就不抱任何指望了。
上一次对方的态度,已经说得明明白白。
哪怕两个人维系了三年断断续续的联系,消息照常发,问候照常有。
可隔着遥远的距离,见不到面,碰不到真心,这份情谊究竟还剩下几分温度,兰情不清楚,也不想再深究了。
她心里比谁都明白,很多感情早已悄悄变了质,带着无形的毒性。
一味倾倒负面情绪,反复拉扯过往的遗憾,换做是谁,都会觉得疲惫压抑。
她不想再做那个只会倾诉难过、拖累别人的人。
好在,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脆弱敏感、一碰就碎的小女孩了。
往事依旧会在某个瞬间钻进脑海,心头也会掠过淡淡的怅然,却再也动摇不了她的心性,更不会让她打破自己的底线与原则。
她心里清清楚楚记得,那个人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安稳与归宿。
那就保持距离,悄悄远离吧。
就像从前一样,安静退场,默默退回陌生人的位置。
不打扰,不纠缠,不试探,不回头。
放过别人,也彻底放过自己。
从十月中旬到十一月中旬,整整一个月的时光,悄无声息地从指尖溜走,快得让兰情毫无察觉。
她依旧把自己困在那场无人知晓的心事里,沉浸在无边的幻想与纠结中,走不出来,也压根不肯逼着自己走出来。
高二上课的课堂,本该是全神贯注、为学业拼搏的时光,可她的思绪,从来都没落在课本与黑板上。
兰情在课上要么趴在桌上昏昏沉沉地睡觉,要么就支着下巴。
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发呆,整个人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学业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的班主任,是个心思细腻、擅长观察学生状态的老师。
同学们总会戏称,老刘不去当心理医生,真的是可惜了。
早在兰情状态不对劲的初期,班主任就把她的反常看在了眼里。
起初老刘想着,高中生难免会遇上烦心事,大多孩子心里藏了事,只要给点时间,自己慢慢消化、自我缓解,总能慢慢调整过来,便一直没有过多过问。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兰情的状态非但没有丝毫好转,反而越来越消沉,彻底陷入了自我内耗的泥潭。
显然是凭借一己之力,根本无法从负面情绪里挣脱出来,是真的需要旁人拉一把、开导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