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了攥手指,压下胸口乱撞的心跳,好不容易才稳住神,找到一块干净干燥的地方,小心翼翼把洛意放稳在船板上。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或是调侃她一句冒失,或是问问她有没有摔着,可话到嘴边又卡着,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只别过脸假装整理袖口,掩去了耳根悄悄漫上来的红。
沉默顺着晚风飘了一会,他忽然转头看向船边绕飞的流萤,微微弯下腰,指尖轻轻一攥着拳头虚虚拢着,递到洛意面前,声音还带着一点没压下去的发紧:“殿下,伸手。”
洛意连忙伸出手,乖乖摊开掌心上仰,宋砚辞便慢慢松开手指,把带着体温的流萤轻轻转移到她摊开的掌心。洛意连忙小心翼翼合拢双手,只留了一道细细的缝隙,把捧着萤火虫的手抬到眼前,弯着腰睁着亮闪闪的眼睛,顺着缝隙往手心里看。
暖融融的光从指缝漏出来,映得她眼底都盛着细碎的光,比站在外面看还要清亮动人,她看得心喜,又赶紧把手轻轻往宋砚辞面前递过去,邀他一起看这满掌的星光。
宋砚辞顺着她的动作低下头,假装凑过去看她掌心里的流萤,可他的目光根本没落在那些飞动的光点上。
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指尖透着淡淡的粉,因为捧着光,连指节都透着暖融融的亮,那点温度隔着空气飘过来,让他心里泛起了不一样的涟漪,连指尖都悄悄发烫,生出了想把这只软乎乎的小手握进掌心里的念头。
洛意小心翼翼地将流萤全部放飞,看着点点微光拖着淡黄的萤尾在晚风里渐渐散开,融进墨色的夜幕里,才缓缓转过身,对着站在身旁的宋砚辞轻轻弯了弯唇角,声音带着晚风揉过的软意:“多谢你来带我看流萤,我原谅你了。”
她不过是当时怄了两天气,早就消了火气,她向来不是斤斤计较、揪着小事不放的人,自然大大方方地递了台阶。
宋砚辞斜靠在船边,抬眼望向她时,他看着她扬起下巴,一脸“本公主大发慈悲饶过你了”的傲娇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震动出低沉悦耳的笑意,他顺着她的话微微欠身,语气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戏谑:“那微臣多谢殿下宽宏大量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食盒,打开来,里面是还带着余温的芙蓉山药糕,轻轻放在洛意摊开的掌心里。温热的触感透过油纸渗出来,洛意捏着那块软软的点心愣了愣,抬眼疑惑地看向他:“你怎么还这个?我不是让福团全都带回去了吗?”
宋砚辞微微俯身,清俊的眉眼在渐暗的天光里浸着温柔的笑意,声音低缓又认真:
“这是我特意多留出来的,一直随身带着,怕你饿着。”
洛意闻言,耳尖悄悄漫上一层浅淡的粉色,她捏着那块芙蓉糕低头搅了搅衣摆上绣的缠枝纹,小声嗫嚅着:
“……多谢。”
说罢就赶紧拆开油纸咬了一口,清甜的芙蓉香气混着绵密的山药在舌尖散开,刚好熨帖了空空的肚子,也把那点不好意思全藏进了点心里。
两人坐在船上就着吹来的晚风把点心分吃干净,又歇了好一会儿才动身往回城的方向划。
宋砚辞带着洛意还有拉着福团逛了大半个集市,又看了这么久的流萤困意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她靠着船坐着,头一点一点的,没一会儿就歪歪身子,趴在矮桌上沉沉睡了过去,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宋砚辞坐在对面,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见窗口吹进来的风带着夜凉,他轻轻站起身,把自己身上罩着的锦缎外袍脱下来,蹑手蹑脚地搭在她的肩背上,才又坐回去。目光落在她带着一点婴儿肥的柔软侧脸上,思绪不知不觉飘回了好几年前。
那时候洛意还没长开,身量小小的,像一根风一吹就会倒的豆芽菜。那天他也是恰巧经过宫城墙角的清悦宫,就看见一位家世显赫的贵人,围着他的母亲说话,话里带刺,句句都透着刁难,那个时候他父亲瑾安侯正带着大军在边境血战,一年多都没能回京,这些人不敢对上阵杀敌的侯爷怎么样,就围着留在京里的侯夫人挑刺。
他还没来得及上前,就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一下子站到了他母亲身前,仰着圆圆的小脸,一字一句说得清亮又掷地有声:
“身为宫妃,国之勋贵,就该为皇室分忧,为天下着想。瑾安侯在边关浴血拼杀,替你我守住国门,你们不在庙堂为他祈福保佑将士,反而在这里对着他的夫人评头论足说三道四,你们配得上吗?你们有什么身份,又有什么立场说这种话?”
那位贵人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捋着袖子还想说点什么压一压场面。
洛意又往前站了半步,抬着下巴半点不退:
“怎么?你还想在这里和我辩出个是非对错?明妃,你怕是忘记了我的身份,我这就回宫去找父皇,请他下旨让你出宫去皇家寺庙修行,也好替你家的公主积积德行,修修善果!”一番话说得那位贵人当场哑口无言,她的公主在她的照料下养的半死不活,这会只能灰溜溜地带着人走了。
那时候的她,小小的身子里就藏着这样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侠骨,直到现在,想起那番话,宋砚辞的嘴角还是忍不住漫开温柔的笑意。
窗外的风裹着花香吹进来,拂动她垂落在额前的碎发,他轻轻伸手,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这场甜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