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还故意提着裙摆转了个身,做出抬脚要往外走的模样,福团哪里敢真让公主一个人出去,连忙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急声道:“公主……奴婢跟您去,奴婢跟您去就是了!”
洛意这才回过头,眉眼弯弯,极为满意地点了点头,用帕子轻轻拭了拭福团眼角的湿意:“这才对嘛,跟着我,保准你玩个痛快。”
主仆二人偷偷换了寻常太监的衣衫,绕开了宫门值守的侍卫,一路上避开了好几队巡逻的御林军,终于成功溜出了困住洛意十几年的皇宫。
洛意在皇城根下看上了一家裁衣铺一进店就换了一身水红色绣海棠梨花的广袖襦裙,裙摆上用银线绣满了细碎的春花影,走动间风卷裙角,真就像漫天落英随着脚步纷飞,说不出的灵动好看。外面罩着一件藕荷色的轻纱大袖,袖摆扬起时如同笼了一团烟,腰间束着鹅黄色的窄腰封,恰好衬得她肩细腰纤,腰封下摆还坠着一枚玲珑剔透的银铃,走一步就叮铃轻响,脆生生的好听极了。
她对着菱花镜理了理鬓发,在鬓边斜斜簪了一朵浅粉色的通草绢花,又插了一支米粒大小攒珠钗,衬得一张小脸雪白,眉眼明艳娇俏,活脱脱就是一位从画里走出来的世家贵女。
“公主,您穿成这样,就不怕被认出来吗?”福团跟在她身后,还是惴惴不安,一双眼睛不住地往门口瞟,生怕撞见熟人。
洛意对着镜子转了个圈,欣赏着裙摆摇曳的样子,闻言嗤了一声:“渍~这你就不懂了吧,你想想,今天花朝节,街上到处都是出来游春赏景的名门贵女,咱们要是穿着原来那身灰扑扑的便服,那才显得突兀奇怪,反倒容易被人注意呢!”
福团听了她这番话,只觉得醍醐灌顶,刚才拧成一团的心一下子就散开了,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忍不住又开口问道:“那为什么奴婢也要穿成这样呀公主,这……这不合宫里的规矩呀。”
洛意满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走到她身边帮她理了理肩上滑落的纱料:“你在宫里穿了十几年规规矩矩的宫装,还没穿够吗?你看看你这裙子多好看,比那些千金小姐的妆饰都不差。还有跟你说了,出来了就不要叫我公主,要叫我小姐,知道了吗?”
福团低下头,看着自己这一身淡桃粉绣迎春花的软罗襦裙,料子是上好的江南软罗,摸起来轻薄又软糯,领口和袖缘都滚了一圈浅白色的细牙边,干净又雅致,外面罩着一件月白色的半透纱质褙子,风一吹就跟着轻轻拂动,像裹了一团月光在身上。腰间系着浅杏色的织锦绦子,垂着一枚小巧温润的白玉坠,触手生温。福团心里暖烘烘的,她们家公主从来就是这样,从来不对摆主子的架子,对着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也总是掏心掏肺的好。
主仆二人说说笑笑,从街头吃到街尾,洛意一会儿吃刚做好的桂花糖粥,一会儿又买两个刚出炉的蟹粉松饼,福团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纸包,脸上一直挂着软软的笑意,就这么安安静静陪着洛意走了一路。
走着走着,洛意抬眼就看见山腰处依山而建的一座古寺,青色的砖墙,深灰的瓦当,房檐瓦落间积着薄薄一层去年冬天没化完的碎雪,院墙被风雨剥蚀得斑驳不堪,每一块砖都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感。走进山门往里看,院子里的古木枝干虬劲,枝桠斜斜挑着天空,深处的佛殿巍峨庄重,淡淡的香烟顺着窗棂绕出来,朦朦胧胧的,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寺里的梵唱声,冷风穿过游廊吹过来,带着山林里清爽的气息,满目都是清寂安然的模样,真真就是俗世之外的一方清净净土。
“走,咱们进去拜拜。”洛意眼睛亮了亮,提起裙摆就顺着石阶往上走,缎面的裙摆蹭过青石板,留下轻轻的摩挲声。
“公……小姐,”福团跟在她身后,忍不住开口询问,“皇城门的护国寺那么出名,香火又旺,为什么您不去那边,反倒要来这山高路远的普安寺祈安呀?”
洛意脚步顿了顿,轻轻哼了一声:“祈安这种事,本来就是心诚则灵,在哪儿拜佛不是拜,哪里分什么高低远近?”
她说着回过头,看着福团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并拿出一袋银子:“你回家去吧!你娘亲在家染了风寒,弟弟还小没人照顾,今天好不容易出来,你就回去看看吧,不用陪着我了,我就在这寺里逛一逛,酉时咱们在山门这里汇合,一起回宫,我不会乱跑走丢的。”
福团一下子红了眼眶,低着头轻声说:“可是小姐,这样不合规矩呀,奴婢怎么能丢下小姐一个人……”
洛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软:“有什么不合规矩的,你跟着我在宫里伺候,很久没见过她们了吧!出来了本来就该回去看看。快去吧,记得早点回来就是。”
福团心里感激得不行,当场就要跪下来给洛意叩谢,刚弯下膝盖就被洛意一把拉住了,洛意笑着说:“快去吧,跟我还来这套干什么。”
看着福团匆匆下山的身影,洛意才转身走进了正殿的佛堂,她拿起三炷香点燃,对着金身佛像拜了拜,插在香炉里,才走到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轻声呢喃:“佛祖,你说我今儿求点什么好呢?”
她盯着佛像慈悲的面容发了会儿呆,才轻轻开口,“那就求父皇和母后能恩爱两不生疑。”
近些年来,父皇朝政又忙,母家势力也越来越强,他和母后渐渐就生了隔阂,不似从前那般,无论去哪里都要带着母后,凡事都为对方着想了,洛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劝。
拜过佛,洛意沿着廊下往后走,刚转过一个拐角,就被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和尚拦住了去路。老和尚睁开浑浊的眼睛看了她片刻,双手合十道:
“贫僧看贵人面相,与我有缘,想要给贵人算上一卦,不知道贵人可愿意?”
洛意本来就不信这些算卦打卜的东西,可想着左右也没什么事就算算错了,自己也没什么损失,便大大方方把自己的生辰八字报给了老和尚。
老和尚把她请到后山的禅房,禅房里陈设简单,案上收拾得清简肃穆,正中央摆着一尊素釉白瓷香炉,里面燃着上好的檀香,袅袅青烟顺着炉口往上飘,一圈一圈缠上了房梁,把整个禅房衬得格外清净。
香炉旁侧立着一个紫竹做的签筒,筒里插满了七十二支刻着偈语的青竹灵签,案边平放着一叠泛黄的签诗笺,还有一方被摸得温润油亮的紫檀镇纸。角落摆着一对月牙形的桃木杯筊圣卦,案头摊着半卷翻开的《达摩一掌经》,老和尚垂着眸子掐算吉凶的时候,就用枯瘦的指尖点着自己掌心的十二宫位,案上还卧着三枚磨平了边缘的传世古铜钱,这些都是佛门用来卜问祸福、预判命途的物件。
算完之后,老和尚拿起抽出来的签,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久,脸上神色渐渐变得惋惜,他抬起头看着洛意,缓缓念道:
“征尘为我平烽烟,功高魂断朱墙前。举兵覆阙赴丘陇,来世同归不负缘。”
洛意听得一头雾水,云里雾里的,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师傅,这支签是什么意思,还请您帮我解一解。”
老和尚合上签纸,轻轻摇了摇头:“此签无解。”
洛意倒也不生气,站起身对着老和尚福了一福,道了谢转身就要往外走,老和尚却在她身后开口:“贵人,难道您就不想知道,有没有办法改变这支签的结果吗?”
洛意回过头,眉眼弯弯,笑得通透:
“大师傅,您刚刚都说无解了,那我还能怎么办呢?世间的事,一切随缘就好了,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错事,我相信佛祖也不会无故为难我的。”
老和尚浑浊的眼睛里猛地闪过一道清明,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多谢贵人。”
洛意转过身对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客气。”
出了禅房,洛意顺着后山的小路上闲逛,爬上一处缓坡的时候,忽然闻到一阵清幽幽的花香,她抬头望去,就看见一株不知道名字的老树,枝桠斜斜探出来,枝头开满了雪白雪白的花朵,香味清甜,闻着就让人心旷神怡。洛意心下喜欢,把广袖的袖摆挽起来系在腰上,双手抓着粗糙的树干,一点一点往上爬。
她就是想要摘到开在最高枝头那丛最好看的花。好不容易把花摘到手里,她低头往下一看,才发现自己居然爬了这么高,树干滑溜溜的,根本不好往下退,她抱着树干正犯愁呢,忽然听见底下传来一声清朗的笑声。
洛意偏过头往下一看,就看见树底下站着一位少年公子,穿着一身墨色锦袍,眉眼生得极为好看,眼尾狭长微微上挑,唇红齿白,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上去一般,当真称得上一句风流绝代,举世无双,洛意活了十六年,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少年。
洛意抱着树干,有点不开心地问道:“你笑什么?我在树上下不来,很好笑吗?”
少年站在树下,依旧含着笑,声音清润好听,就像山涧的泉水流过青石:“不好笑,你跳下来吧,我在下面接着你,行不行?”
洛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高高的树干,有点犹豫:“你真能接得住我?”
少年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落点正下方,一脸认真地看着她:“你放心跳,我一定能接住你。”
洛意在树干上调整了好久的姿势,咬了咬牙,闭着眼睛往下一跳,失重的感觉刚上来,就落进了一个带着淡淡檀香的温暖怀抱,少年手臂稳稳托着她的腰和腿,一点都不晃动。
一阵风吹过,头顶树上的白花簌簌往下掉,落了两人一身,若是这时候有旁人路过,一定会说,这位公子清俊无双,姑娘绝色灵动,容貌气度都是上上之选,真真就是天作之合,般配得不能再般配了。
少年小心翼翼把洛意放在地上,洛意站稳了脚,刚开口想要道谢,就看见自己刚才抓着树干蹭了满手灰,不小心抹在了少年的衣襟上,留下一块黑乎乎的印子。她连忙伸手想去帮他擦拭,一边道歉一边整理,指尖一不小心就碰到了少年腰侧露出的令牌,她定睛一看,那刻着“瑾安侯”三个字的玄铁令牌清清楚楚,两个人都愣住了,还是少年先反应过来,他微微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襟,弯着身子给洛意行了礼,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玩弄:
“微臣宋砚辞,拜见岁安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