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某某默默揩去眼角泪水,真是老了竟变得有泪轻弹,不待他回答,那边又问道:“我听管家说,收到知府大人那边派人送来的请柬……”
“他家小儿子的洗三宴。”任秋生带有几分轻笑声而出,一把年纪也不知和哪位妙龄小夫人所生之子,他倒没提前祝贺杜明知喜当哥呢。
“慎言。”任某某瞪大眼睛提醒道。
任秋生无所谓地耸肩,早就看明白这些当官的敛财手段。
送来的哪是请柬,完全就是“快来送钱”的明示。
帮忙办事是爱答不理的,理应该做是慢条斯理的,筹办各个宴会是相当积极的。
顶着柳城富商之首名头的任家,在其他商贾衬托之下,哪次送礼能轻得了?
再有任秋生这个败家的独子在,时不时闹出这样那样的荒唐事出来,已经逐年过上变卖为生的日子。
不过瘦死的骆驼总比马大,任家的吃穿用度并未有所下跌。
明里暗里究竟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也懒得去数了。
“挨过今年便好了。”任某某感叹道。
准确来说,还有四个月。
就任秋生所知,边关的告急、朝廷的推诿、南方的洪灾这些事,老天根本没打算让这个年好过。
像他们这样不东不西的位置,说是四通八达,实则往哪走都能遇到祸事。
还不如另起炉灶,成为谁都无法惹的存在。
如此大胆的想法,任秋生没有和任何人说过,私下已在悄然准备。
父亲老了,应该安享晚年,而不是提心吊胆。
他坚信这点,那些人和事,今后自己能处理好。
“嗯。”任秋生敷衍应道,在这闷热的书房内显然坐不住,站起身朝房门方向走了几步,“洗三,我就不去了,和那些老家伙聊不到一块去。”
“也没指望你。”任某某气道。
因有亲妹再犯癔症的事发生,任秋生这次没心情要银钱出门挥霍。
好似强行振作般派人将许随送回去,自己倒安静地闷在家里。
外人都以为他是伤心,哪能想到他是以这种方式避开某个人,以及暗地里使了些手段,让一些人家近日无法安眠。
败家子静悄悄,铁定想着怎么作妖。
这种事发生了太多次,城内诸多公子哥儿都期待着任秋生何时再闹笑话,小贩们反而更诚心念着能见他一面,少不说有几个铜板,多时白得好几两银子呢。
城里不知有多少这几两银子的受惠者——
卖花簪的壮妇陈巧娘,看着胖墩墩,实则手巧得很。
像布庄不要的布头,转手就能变成漂亮的布花簪,在各个镇子、乡下卖得十分红火。
只不过近几年粮食收成不太好,布花簪甚少卖出去。
偏偏一家老小等着自己养活,她哪敢歇下来。
可陈巧娘一无本钱、二无本事、三不识字,心事重重走在乡下小道,见野花开得正盛,突发奇摘了野花回家做成花簪。
经她多次折腾,还真做成能连开五天的花簪。
那日的日头正好,她提着装满花簪的篮子出门,心里是没底的,耳边听到“任公子来了”,见那些小贩一个劲往某个方向挤,陈巧娘迷茫顿消,凭着身形轻松挤到前面。
都没费几句话,花簪就卖出去了!
两支就有十两银子啊,够家里五年嚼用啊!
还不止这两支簪子,平常看到那些少爷小姐们都是要绕道走的,今天却被他们的小厮领了过去,一支、两支、三支……
就在少爷小姐们说话间,花簪全卖完了,共计三两银子!
又赚了一年半的嚼用呀!
陈巧娘像往常般提着花篮出门,人刚走出巷子,就见面冷的锦衣公子走过来,她下意识行礼避让,表现得极为低眉顺眼。
眼前的贵公子好似不是路过,正站在她面前,出声问道:“这支花簪,还记得是谁买的吗?”
“啊?贵、贵人您是在和我说话?”陈巧娘诧异道,她也是有和贵人相处的经验,明白不是像平时和邻家搭话那般随意,所以得特意确认一番。
沈燊眼神不耐地看向这个低头的妇人,这便是他不愿和蠢人说话的原因。
他懒得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一个劲把手里蔫巴的花簪递过去:“谁买的?”
陈巧娘轻轻拿起躺在沈燊手心的花簪,仔细查看完,忧愁道:“小妇已经卖了三天这样的花簪,花样、缠法都差不多,实在不想起是谁了。”
沈燊目光沉沉地盯着陈巧娘看。
那气场吓人得很,陈桥娘双腿颤颤,依旧低着头说道:“还请贵人恕罪。”
她在说谎。
沈燊心有决断,自认不是个屈打成招之人,视线纡尊降贵地落在陈巧娘的花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