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方顷的时间填满了接连不断的会议、堆积如山的待审文件,以及一场接一场的商务洽谈。
缜河西南片区的合作合同最终敲定,朝兴的物流园也被收入囊中,一切都在稳步推进。
林以杉则彻底泡进了城西那个老旧的小剧场。灰尘在光束中飞舞,空气里弥漫着木头、颜料和旧幕布的气息。他每天在灯光架、道具箱和演员之间穿梭,头发里都沾着舞台的碎金粉。
两人各自陷在自己的战场里。
……
这天下午三点十分,方顷独自在办公室。
距离投标截止还剩一周。七百页的标书,技术部改了十七稿,法务逐字逐句抠了三遍,财务的预算方案做了五套备选。
此刻厚厚一摞摊在他面前,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留着一方刺眼的空白,只等他落下最后一个签名,就能装订封存。
程微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时稍快半步,身后跟着法务总监。
方顷抬起头,目光落在蒋法务脸上。那人跟了他六年,从来泰山崩于前色不变,此刻脸色却凝重得近乎难看。
“方总。”蒋法务走到桌前,将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白纸黑字,抬头是醒目的宋体加粗:应诉通知书。落款处盖着鲜红的人民法院印章。
原告:朝兴科技有限公司。
事由:侵害发明专利纠纷。
方顷的目光在那一长串专利号上停留了两秒。这个号码他太熟悉了——上周的技术评审会上,技术总监的PPT里,专门有一页是这项技术的专利申请回执。
那是映海研发团队两年的心血,是此次投标方案中最具竞争力的技术核心,是足以撬动数十亿级市场的杠杆支点。
而现在,它成了别人手中的盾,矛头反向,直指映海咽喉?
“什么时候的事?”方顷抬起眼,语气微沉,让整间办公室的气压顿时下降了一个点。
“半小时前。”蒋法务说,“法院专递,我拆的。”
方顷垂下视线,重新审视那份通知书。立案日期是今天,而对方主张的专利申请日,赫然写六个月前。
“通知技术部核心,投标组全体,一号会议室。”方顷向后靠进椅背里,“现在。”
……
四十分钟后,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技术周总监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声音因竭力保持平稳而显得有些发紧:“专利申请日期核对过了,对方确实比我们早六个月提交。我们的申请……目前还在实质审查阶段。”
“早六个月。”方顷重复了一遍,语气冷得让在场人不由自主地咬紧了后槽牙,“他们怎么拿到的技术参数?”
无人应答。沉默像无形的冰层蔓延。
投标团队负责人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硬着头皮开口:“方总,如果朝兴方面同时申请行为保全,并且法院支持……”
“我知道。”方顷打断他,视线依旧落在面前那份应诉通知书上,“如果保全裁定下达,我们的标书会因为核心技术涉嫌侵权而被直接踢出局,失去投标资格。”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扫过桌前每一张紧绷的脸:“替换技术方案,最短需要多久?”
负责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至少……三周。算法底层的逻辑全都要推倒重来,测试、验证、写进标书——”
“三周。”方顷又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
投标截止还剩一周。
会议室内落针可闻,只有空调风声和压抑的呼吸交错。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聚焦在长桌尽头那个身影上,等他开口,等他下达指令。
方顷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那摞厚重的、象征希望与未来的标书,忽然想起上周与郑弘致通话结束时,对方那句意味深长的嘱托:
“董事会那帮人,你得帮我摁死。”
那时他以为这是实话。以为郑弘致确实被董事会那帮人逼得没办法,需要借他的手压一压。
如今看来,那究竟是求助,还是转移他注意力的烟雾弹?抑或,两者皆是?
“散会。”方顷站起身,“标书照常准备,专利申请那边继续跟进。蒋法务留一下。”
众人如蒙大赦又心情沉重,陆续起身,脚步声杂乱,却没人敢交谈。门被轻轻带上,会议室里只剩下方顷和蒋法务。
“能查到什么程度?”方顷问,走向窗边,背影挺直。
蒋法务沉吟片刻:“朝兴内部的专利提案、申请流程,经手人,审批链,这些明面上的东西可以查。但如果他们做得干净,提前扫清了痕迹……”
“查。”方顷打断他,“不管干不干净,都查。”
他顿了顿,又说:“郑弘致那边,先不动。”
蒋法务不再多问,点点头。跟了方顷六年,他懂得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只需要执行。
……
方顷回到办公室时,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二十八楼的视野毫无遮挡,缜江边那片待开发的地块,此刻仍浸在浓稠夜色中。那是他盯了两年的地方,是映海能否真正跻身顶级行列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