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有人想把它连根斩断,从他手里抢走。
郑弘致此人,狡猾、眼光毒辣,且擅长为自己寻找冠冕堂皇的借口。他还在映海的时候,是少数几个敢跟方顷当面拍桌子的人;自立门户之后,双方合作数次,每次都让方顷不得不捏着鼻子与之周旋。
方顷第一次见他,是十年前。
那年他二十一岁,刚离开方家,手里只有一份商业计划书和一笔从奖学金里抠出来的启动资金。没有人愿意投他——方家的大少爷,放着现成的家业不要,跑出来自己折腾,在旁人看来不是有志气,是不知天高地厚。
郑弘致是第一个坐下来听完他讲完整个计划的人。
那时候郑弘致四十出头,在缜城商圈已经混了小二十年,手里有几家不大不小的公司,算不上顶级,但人脉广,眼光毒。
他听完方顷的方案,没说什么“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之类的废话,只是问了一句:“你打算拿什么跟方世荣打?”
方顷说:“不跟他打。我做他没做过的东西。”
郑弘致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欣赏,算计,或者两者都有。后来他投了映海第一笔天使轮,拿走了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这笔股份,五年后方顷用三倍的价格买了回来。谈判桌上郑弘致没纠缠,签完字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我就知道你迟早得把我踢出去。”
方顷把支票推过去,语气平淡:“那你还投。”
“废话。”郑弘致拿起支票弹了弹,折好放进西装内袋,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我看你比看你爹顺眼。”
后来郑弘致自己出来做朝兴,两人从合伙变成了对手,又从对手变成了偶尔的合作伙伴。每次合作都像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台面上握手,台面下较劲,谁都信不过谁,谁都不想吃亏。
但不管怎么斗,有一条线郑弘致从来没跨过:他不在背后捅刀子,至少在方顷的认知里是这样。
但现在,这条线还在不在?方顷不确定了。
“董事会那帮人,你得帮我摁死。”
郑弘致说的“那帮人”,是谁?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查一下朝兴那位副董事长,最近半年,尤其是与映海开始接触前后,都跟哪些人有过来往。尤其是技术口的人。”
那边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方顷放下手机,身体向后深陷进椅背。办公室内过于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持续不断。
他闭上眼,连日来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回——郑弘致的电话,徐律师那张强作镇定的脸,那份改得面目全非的合同,还有数天前程微提过的投资方……
如果这场诉讼不是郑弘致的授意,那就是有人想借他的手,做别的事。
朝兴的副董,郑弘致之外的第二大股东。
方顷记得这个人,五十出头,圆滑、精明,在圈内人脉盘根错节。当年郑弘致离开映海自己创业,据说他投了不少钱进去。
四个月前。恰好是映海与朝兴就西南项目开始初步接触的时间点。
如果朝兴副董那个时候就拿到了映海的技术,抢先一步提交申请,然后等到现在——等到投标前夕,骤然发难……
那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冲着姓郑来的。
他正要再拨电话,屏幕却先一步亮了起来。
两条消息,来自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不回来了?】
隔了大约几秒,又一条:
【我给你留了灯。】
方顷盯着那两行简单的字,看了片刻。
今天周三。
上次见面,那人将脸埋在他肩窝,发梢柔软地蹭着颈侧皮肤,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自知的依赖,说“那我等你。”
现在快晚上十点了。
他打了几个字,发送出去:【晚点回】
消息几乎在发送成功的瞬间,状态就变成了“已读”。随即,回复弹了出来,只有一个字:
【嗯。】
没有追问“多晚”,没有抱怨“为什么”,没有试探“要不要等你”,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注意休息”。
只是一个“嗯”。平平静静,全盘接收。
这时,程微端着刚煮好的黑咖啡,轻敲两下门后进来——她已经摸清老板在这种高压下的作息规律。
但方顷望着那杯深褐近黑的液体,没有动,只是轻轻摇了下头。
“撤了吧。”他说,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换杯温水。”
程微微怔,随即应道:“好的,方总。”她端起咖啡,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