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以杉放下手机,微波炉恰好“叮”一声脆响。他取出热气蒸腾的餐盒,食物的暖香扑在脸上。他随手拿了个托盘端起,转身。
方顷就站在厨房门口。
那人穿着深色的丝质睡袍,手里空着,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神色静淡,看不出情绪。
“怎么了?”林以杉问。
方顷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饮水机上,语气淡淡的:“倒水。”
他走过去,接了半杯温水,转身便往回走。经过林以杉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端着水杯,头也不回地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关上,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
林以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缓缓坐回餐桌,调出备忘录,把今天问过的场地一个个删掉。
……
第二天早上醒来,身侧已经空了。
林以杉洗漱完出来,看见方顷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电脑,屏幕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曲线与数字。
他身上还是那身黑色睡袍,头发没打理,发丝随意垂在额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专注地凝在屏幕上。
对面桌上放着另一只马克杯,奶泡打得细腻绵密,还有份简单的早餐。
林以杉在对面坐下拿起叉子,轻轻戳了戳盘中边缘微焦的太阳蛋,没吃。
方顷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随即移开,重新回到屏幕上。
沉默片刻,方顷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腔调:“你们学校那个场地,我让人打了招呼,应该没问题了。”
叉子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望向方顷。那人没看他,脸上无波无澜,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譬如今天气温如何,中午打算吃什么,你那个麻烦的剧场场地,解决了。
林以杉脑子里“嗡”了一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齿轮忽然开始空转。
“你……”他开口,发觉自己声音有点涩,“你怎么知道的?”
方顷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你昨天打电话,我在旁边。”
林以杉愣住了。
昨晚方顷出来倒水,站在厨房门口,他以为对方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不会在意。
毕竟他那样的人。每天经手的都是上亿的项目,会议室里坐满等着他拍板的人,手机里存着整个缜城商圈的人脉。
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挫折,相比之下算什么呢?不过是一个学生剧团的排练场地、一群年轻人鼓捣的戏,是他林以杉一个人需要扛起的麻烦。
可他听见了。
不仅听见,还在意了。
这个认知沉甸甸地落进心里,林以杉忽然感到一阵无所适从的震荡。涟漪无声荡开,撞得他胸口发胀,喉咙发紧。
这人怎么这样。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做了。让人怎么办。
他看着方顷,那人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让人看不透。
“刚好认识你们校董。”方顷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像在撇清,“打了个招呼,应该能用。”
林以杉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盘中那颗太阳蛋。蛋黄澄黄圆润,在白色瓷盘里格外醒目。他盯着那抹亮色,思绪却纷乱如麻。
一个电话就解决了。
他跑了三天,打了无数电话,磨了不少人情都没能解决的事,对方一个电话便轻描淡写地摆平了。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他太熟悉了。在父亲那个圈子里,谁一个电话能办成什么事;谁一个招呼能让谁闭嘴;谁一句话能让谁下台……这些都是饭桌上常见的谈资。
他听过无数次,每次都低着头吃饭,什么也不说。
那是父亲的世界,不是他想要的。
他逃出来,学导演,排戏,将自己浸入那些虚构的光影与悲欢,就是为了离那个一切皆可“安排”的世界远一些,再远一些。
可现在,那个世界追过来了。用方顷的样子。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方顷。那人仍注视着屏幕,指尖在触摸板上缓慢滑动,浏览复杂的数据图表,眉头微蹙。
晨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那道清晰的下颌线勾勒得冷硬,整个人依旧散发着与周遭无关的疏离感。
林以杉张了张嘴,话在舌尖滚了几滚,又咽了回去。
半晌,他终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而认真:“撤了吧。”
方顷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挑了挑眉,问:“什么?”
“我说,”林以杉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语速放缓,“那个招呼,撤了吧。不用打了。”
方顷看着他,没说话。
餐桌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只有窗外遥远街道传来的、沉闷模糊的车流声,隐约穿透玻璃。阳光照在两人之间未怎么动过的早餐上,将瓷盘的边缘映得有些刺目。
片刻,方顷开口,语气听不出起伏:“为什么?”
“我从小被家里安排,”林以杉垂下眼,看着盘子里的煎蛋,又仿佛在看另一处遥远的地方,“上什么学校,选什么专业,交什么朋友,见什么人,都安排好了。我只要照着走就行,不用想,不用问,不用自己做任何决定。”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散漫气质的眼睛里,此刻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坦荡,仿佛决意将内里的某些角落亮出来给人看。
“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不是为了找另一个人给我铺路的。”他看着方顷,缓慢而坚定地,“就算是你也不行。”
方顷沉默地望着他。薄唇抿着,唇角似乎往下压了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以杉等着他说话。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略显急促的心跳。他想:这人会不会生气——自己费心帮的忙,被拒绝了,换成谁都会不高兴吧。
何况是方顷,恐怕他最烦的就是被人拒绝。
可方顷什么也没说。
他就那样看着林以杉,缓缓扫过林以杉的眉眼、鼻梁、紧抿后又微松的唇,像是在重新评估,又像是在印证某个早已存于心底的猜想。
然后他收回视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知道了。”方顷的语气仍听不出波澜,“电话我让他们别打。”
林以杉微怔。开口,声音有点涩:“你不生气?”
方顷闻言抬眼,那目光里带着点难以言喻,像在看一个问了傻问题的孩子。他眉梢微挑,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我为什么要生气?”他反问。
林以杉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我以为你会觉得我不识好歹。”
“不知好歹?”方顷打断他,语气里掺进一丝近乎好笑的味道,“你跑了两天,自己到处找场地——这叫不知好歹?”
林以杉哑然。
方顷顿了顿,说:“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
林以杉摇摇头。
“最烦那种黏黏糊糊离不开人的。”方顷说,“什么事都等着别人帮忙,等着别人做。”
他重新看回电脑屏幕,语气随意:“你刚才那样,挺好的。”
林以杉看着他,喉咙忽然有点紧。
他垂下眼,端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把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一起咽下去。
奶泡细腻,温度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