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就那些啊。”他说,声音虚得连自己都不信。
方顷终于抬起眼。
那目光很淡,像掠过水面的风,不带什么情绪,却让方澜后脖颈倏地一凉。他下意识想往后退,脚底却像钉死在地板上。
“哪些?”
方澜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忽然觉得有点委屈——大哥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他本来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报表看不懂,开会不会发言,连端咖啡都怕洒在客户身上。
当初进映海,也不是他自己想来的,是父亲说他“不能混一辈子”,硬塞进来的。
他倒是想混一辈子,谁拦着了?反正方家又不缺这点钱。
凭什么大哥就能自己单干,想做什么做什么,还能落个“白手起家”的美名,而自己就得被摁在这儿,看报表、挨白眼、每天被程微问“小少爷你那份报告呢”?
他明明比大哥可爱多了。至少他还会笑。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也不敢说。他只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烂了咽回去,脸上还得堆着殷勤的笑。
“……上次那份市场调研报告交过了,”他绞尽脑汁地回忆,“这几天在跟进缜江新城的资料整理,还有……还有就是帮程助跑腿。”
“跟进?”方顷的声音不大,尾调微扬,意味深长地重复了这个词,“那你跟我说说,缜江新城的技术方案里,软件架构分几个模块?”
方澜的眼珠转了转,最终停在半空,不转了。
完了。全军覆没。
“三、三个?”他瞎猜了一个数字。
方顷没说话。
方澜等了片刻,见大哥毫无审判他的意思,不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
方澜浑身一激灵:“到!”
方顷看着他,停了很久,久到方澜心里那锅粥都快煮沸了——
“ww,是什么意思?”
方澜愣了。
他眨了眨眼睛,大脑一片空白。ww?这是什么?某个项目代号?竞争对手的暗语?还是什么他尚未接触到的、高深莫测的商业术语?
他绞尽脑汁地想,越想越懵,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地摇头:“不……不知道啊。”
方顷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没说话。
方澜以为这是不满的征兆,急忙补充:“不,不过现在网上聊天,有时候会用这个表示笑,也有人……拿来卖萌。”
他说着,还用手在眼睛旁边比划了一下,比划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哥面前比划什么?简直蠢透了。
方澜内心哀叹一声,只求他别追问什么叫“萌”,赶快结束这场审问。
方顷看着他,那目光在他略显无措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便垂了下去,重新落在文件上,笔尖流利地签下又一个名字。
“行了,”他语气平淡无波,“出去吧。”
方澜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几乎要小跑起来。手触到门把时,又想起什么,扭头问:“哥,那些文件我……”
“放着。”
“哦。”方澜点头,轻轻带上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空荡的走廊里,他抬手抹了把并不存在的虚汗,心里翻腾着:大哥刚才那是什么表情?问他“ww”什么意思?这唱的是哪一出?
他拧着眉头想了半晌,毫无头绪。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他肯定对我这个回答很无语,谁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算了,反正他从来没搞懂过大哥。
……
距上次方顷送他来学校,正好过了一周。
这一周,林以杉把自己的时间表填得密不透风。白天雷打不动地泡在排练厅,晚上逐字逐句地磨剧本,偶尔被朋友生拉硬拽出去喝两杯。
日子看起来饱满充实,和过去任何一个忙碌的学期周没什么两样。
只有他自己清楚,哪里不一样了。
这一周里,他的手机震动过两次。一次是周三深夜,屏幕亮起,还是两个字:【过来】。一次是周五傍晚:【今晚没空】。
前者他去了,后者回了【哦】,然后把手机丢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眼睛发酸,才翻身下床,去找阿凯他们消磨那个突然多出来的空洞夜晚。
他不想承认自己在等什么。但每次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心跳确实会先于大脑反应过来。
手机再次震动时,他正坐在学校食堂油腻的塑料餐桌旁,对面是阿凯和沈佟。餐盘里堆着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和一份卖相潦草的番茄蛋汤。
林以杉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晚上】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嘴角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又被他迅速抿平。
“谁啊?”阿凯凑过来。
林以杉“啪”地一下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夹起排骨塞进嘴里,嚼得有些用力,声音含糊:“推销的。”
“推销的你能笑成那样?”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笑了?”
“两只都看见了。”沈佟在旁边悠悠开口,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收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表情管理失败了啊,林导。”
林以杉没理他们的调侃,重新拿起手机,低头打字:【几点?】
对方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来,带着他一贯的风格:
【九点后】
连个准点都不给,九点后——九点零一还是十一点五十九?说了跟没说一样。
林以杉盯着那个回答,舌尖顶了顶上颚。
行。算你厉害。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继续扒拉盘子里所剩无几的饭菜。阿凯还在不屈不挠地追问,沈佟的笑意味深长,他统统当耳边风,只是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