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他站在锦成公寓那扇门前。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柔和地铺在地毯上。他按了门铃,等了将近半分钟,门才从里面打开。
方顷站在门口,身上是一件质地考究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目光依旧是淡淡的,隔着一层看不透的玻璃纸。
他手里还握着手机,贴在耳边,正对电话那头交代着什么。
“……我知道了,那个数据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对,不管几点发,我到了公司会处理。”
他侧身让林以杉进来,眼神都没给他一个,转身往走廊深处走。
林以杉关上门,跟在后面。
方顷径直走进书房,在桌后坐下,继续讲电话。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亮着,映出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字。他一手翻文件,一手举着手机,眉头微蹙,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
林以杉停在书房门口,没有进去。
他安静地看了两秒那个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的背影,然后转身,走向客厅。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火,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他在沙发上坐下,百无聊赖地四处看。
茶几上整齐地摞着几本行业报告,最上面那本封面印着“缜江新城——区域发展与投资分析”。他随手翻开,内页充斥着艰涩的专业术语、复杂的折线图和柱状图。
纸页间夹着几张折了角的便签,上面是方顷的字迹,简洁凌厉,跟他本人一样。
林以杉看了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把报告合上,放回原处,身体向后陷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
走廊尽头,书房的门半掩着,隐约能听见方顷的声音,低沉、平稳,偶尔停顿,随后是更简短的回应。
……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林以杉偏过头。
方顷从书房出来,抬手将额前垂落的头发向后捋去,动作随意。
他手里端着空了的咖啡杯,走进厨房,将杯子放进洗碗机,打开水龙头洗手。转身时,目光才落到窝在沙发里的林以杉身上,脚步微顿,像是才记起家里还有另一个活物。
“还在这儿?”他说。
林以杉差点气笑,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方总,是您发消息叫我‘晚上’过来的。不然我现在该在宿舍打游戏。”
方顷“嗯”了一声,仿佛真的在回忆。他没再多说,擦干手,将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身体放松地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林以杉趁机打量他。
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小片锁骨和喉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支低调到几乎看不出品牌的手表。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整个人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但眉眼间,的确萦绕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
不是故意晾他。是真的忙,忙到连轴转,连喘息都像是偷来的。
这个认知让林以杉胸口那点因为“九点后”“看情况”而积攒的不满,无声地散了大半。
他挪动身体,凑过去,一只手搭上方顷的膝盖,隔着西装裤的面料,能感觉到底下温热的体温。他把下巴搁在方顷的肩窝里,嗅到对方身上清冽又干燥的气息。
“方总日理万机,”他说,声音贴着方顷的耳廓,“抽空见我,是我的荣幸?”
方顷睁开眼,头微微偏开一点,避开了那过于贴近的吐息,但没有躲开他倚靠的重量。过了一会儿,才没什么情绪地回道:“嫌等得烦,门在那边。”
林以杉笑了。
他盯着方顷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凑过去,嘴唇贴在那人嘴角,很轻地蹭了一下,一触即分,像个恶作剧的偷吻。
方顷没躲,也没回应。就那么坐着,任由这只冒失的蝴蝶又落了一次。
“我没说烦。”林以杉退开一点,声音压得更低,笑意却明目张胆地漫在眼底和嘴角。
……
方顷今天似乎格外疲惫,话比平时更少,连亲吻都带着一种慢吞吞的、心不在焉的力道,像是被白日里那些永无止境的会议、数据和谈判抽干了精力,只剩下惯性在驱动。
结束的时候,他闭着眼,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呼吸渐渐平复,像是随时会睡着。
林以杉侧躺在他旁边,用目光描摹他的轮廓。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角落的夜灯,光线昏暗。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方顷的侧脸在这朦胧的光影中,线条显得格外清晰利落。
林以杉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诶。”
“嗯。”
“你每次叫人过来,”林以杉问,手指在身下的床单上划着圈,“都这么……直奔主题?”
方顷没睁眼:“不然呢?”
“不知道,”林以杉耸耸肩,虽然对方可能看不见,“我以为至少会先寒暄两句,问问吃了没,或者倒杯酒,装模作样聊点人生。”
方顷的睫毛动了动,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目光懒洋洋的。
“先吃饭,牵手,看电影?”他慢条斯理地反问,尾音微微上扬,裹着近乎刻薄的调侃。
林以杉被他这句话噎住,瞪大眼睛,随即笑出声来。
“那是谈恋爱的流程,方总。”他边笑边说,手指故意在方顷腰侧戳了戳,“咱们这‘各取所需’的纯洁关系,可不兴搞那些俗套的。”
方顷“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那声回应太短促,太轻飘,短到听不出是赞同、是敷衍,还是纯粹的无所谓。
林以杉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没劲——这人怎么连这种话都不接茬?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
林以杉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忽然又说:“你就不怕我缠上你?”
方顷没睁眼。
但林以杉能感觉到,搭在自己后背的那只手顿了一下。
片刻的沉默后,方顷开口,声音还是那种慵懒的调子:“你现在就在缠。”
林以杉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横在方顷身上,腿也挨着对方的,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霸道的姿态。
确实。
非但没收敛,他反而收得更紧了些,整个人又往方顷那边贴了贴,几乎严丝合缝。
“那方总给不给缠?”林以杉仰起脸,嘴唇若有若无地贴着方顷的下颌线,声音压得亲昵又软糯,尾音却藏着钩子,像撒娇,更像挑衅。
方顷终于又睁开眼。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林以杉的脸上。目光平静,却又带着某种深沉的审视,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随后薄唇微动,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缠上我,”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在分享一个隐秘的玩笑,“我就告诉你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