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西办完事折返时,午后两点钟的日光正烈。
映海集团二十八楼的会议室内,空调温度调得偏低。冷气从出风口往下压,把落地窗透进来的午后阳光都染上了几分凉意。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各部门负责人面前摊着厚重的资料,有的低头翻看,有的盯着投影幕布上那张密密麻麻的甘特图。
方顷坐在主位,指间一支黑色金属笔正慢悠悠地转着圈。偶尔停下来,在光洁的桌面上极轻地叩击两下,随即又恢复那匀速的、仿佛永无止境的旋转。
他神情平淡,目光从那一张张面孔上缓缓滑过。
程微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手里的激光笔在甘特图上点了一下:“缜江新城的项目,招标截止日期下月二十三号,留给我们三十五天。各部门的时间节点材料里都有,我再口头强调一遍——”
她略作停顿,确保每个人都抬起了头。
“市场部的终版数据分析,本周五截止。技术部标书第二稿,下周三。法务同步审核跟进。财务部的预算方案,”她加重了语气,“最晚下下周一。有任何问题么?”
市场部经理举起手:“恒远那边的报价,有风声吗?”
“捂得很严实。”程微摇头,“但确认了一点,他们的技术团队近期有变动,从国外挖了人,专攻算法。”
技术部周总监闻言,眉头动了动。他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像是每个字都要掂量掂量再出口。
他推了推眼镜,看向方顷:“方总,那个算法——”
“我知道。”方顷打断他,手里的笔停了,“你上次说的那个新软件,进度怎么样?”
周总监点点头,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文档。
投影幕布上的画面切换成一行行代码和几张架构图。
他站起来,走到幕布旁边,指着其中一张图说:“这是软件的整体架构,我们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核心算法的测试上周跑完,结果比预期好,处理速度比市面上现有的产品快至少百分之三十。”
他顿了顿:“关键是这里。这个模块的专利技术,我们已经提交申请了。顺利的话,两个月内能批下来。”
方顷看着投影幕布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手里的笔停了:“投标之前能批下来吗?”
周总监沉吟片刻:“不好说。专利局的流程,谁也说不准。最快一个半月,慢的话……”
“按最快的准备。”方顷说,“软件研发照常推进,专利申请同步。投标的时候,这项技术必须写进标书。就算没批下来,也要写上‘已提交申请’。”
周总监点头:“明白。”
方顷的目光扫过全场,问:“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低沉的背景嗡鸣。
“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收拾材料往外走。椅脚挪动,脚步声交错,低语声模糊地混作一片。
方顷仍坐着,看着人影自身侧流过,偶尔对投向他的目光或招呼点一下头,算是回应。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程微才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方总,朝兴那边有点情况。他们虽然退出竞标了,但最近动作挺大。我让人查了,他们在筹钱。”
方顷抬眼,眉头微微皱起:“筹什么钱?”
“具体不清楚。”程微说,“只知道他们在接触几个投资方,本地外地的都有。动静不小,好像是要搞什么大动作。”
方顷沉默片刻,视线转向窗外。二十八楼的视野辽阔,能望见远处缜江蜿蜒的银亮水带。
阳光斜切进来,落在他侧脸,轮廓明晰,看不出什么情绪。
半晌,他收回目光:“查清楚。钱从哪来,要干什么,能挖多深挖多深。”
程微利落点头:“好。”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议室彻底空寂下来。
方顷站在原地,没动。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影子拉得颀长。他站在光与影的分界线上,肩线平直,脊背挺拔,像一尊沉默的剪影。
他摸出手机,解锁。
屏幕上还留着那条没头没尾的消息,来自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一个字:【好】。隔了几秒,又追来一条,只有两个字母:【ww】。
不是那个眉眼弯弯的笑脸符号,但好像……意思差不多?
他当时没回。可那两条简短的消息,却像生了根的藤蔓,不时从思维的缝隙里探出,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条款之间,蔓开一片微妙的、难以言喻的空白。
……
下午四点,方顷坐在办公室宽大的桌后,面前摊着几份待签的文件。
敲门声响起时,他正看到第三页,淡淡应了声“进”。
门被推开一道缝,方澜的脑袋先探了进来,脸上堆着的笑容殷勤得近乎灿烂:“哥。”
方顷没理他,继续看文件。
方澜讪讪地挤进来,怀里抱着一大摞文件夹,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生怕惊动什么似的。他将那摞文件小心翼翼地搁在办公桌空闲的一角,随后迅速后撤一步,站得笔直。
“放桌上就行。”方顷说。
“放、放好了。”方澜指了指那摞文件,手指还微微发颤。
方顷没抬眼,又翻过一页。
办公室静得只剩纸张翻动声。方澜悄悄咽了口唾沫,盯着大哥签字的右手,看笔尖在纸面上划过,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他悄悄咽了口唾沫,心里嘀咕:这要站到什么时候?
从小到大,他进大哥地盘就跟进刑场似的,从老宅的书房,到现在这间办公室。
同父异母,同一屋檐下却堪比陌生人。那股气压下来,比父亲还让人喘不过气。
父亲好歹会骂,骂完火气就散了。大哥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该做什么做什么,只当你是空气。
当空气也挺好,方澜苦中作乐地想,起码……不会死。
终于,方顷合上最后一份文件,将笔搁在桌上。
方澜腿都站麻了,暗自松口气,刚要告辞——
“最近在做什么?”
方澜僵住。
他脑子飞快转了一圈,试图从过去两周的日程里挖出点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成绩。
没有。上一份报告是程微帮他改的,上上次的会议纪要他根本没听懂,上周五提前溜号去给杨茵送咖啡还被市场部的人撞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