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透着餍足的、懒洋洋的倦意。
烦来烦去,好像也就那样。
方顷想:全被这个人给蹭干净了。
他伸手,揉了揉对方的头发。发丝细软,从他指缝间滑过。林以杉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
“诶。”方顷开口。
林以杉“嗯”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闷出来,没动。
方顷望着天花板,片刻后问:“你是不是挺闲的?”
林以杉睁开眼,抬头,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水汽与慵懒,略显疑惑地看他。
他想了想,说:“还好。大四课少。”
方顷“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林以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漾开,一直漾到眼睛里,把慵懒都漾成了光。
他把唇角贴在方顷锁骨上,凑近些,语气调侃:“方总要是想找我,什么时候都有空。”
方顷垂眼看他,轻笑一声,笑意在胸腔里低沉地震动,意味不明。
“学什么的?”他问。
林以杉微怔,即刻皱起眉,觉得这问题简直不可理喻:“饭局那天不是说过了吗?缜城戏剧学院!导演!”
方顷眉眼间那点淡淡的笑意没散,只是说:“那时候又没听你说话。”
语气堪称理直气壮,如同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林以杉心里那股压了好几天的恼火又窜上来:饭局上这人一眼都没看他,现在却躺在他身下,发丝凌乱,锁骨上还印着他刚留下的浅痕,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没听你说话”。
他忍不住问:“那你在干什么?”
方顷没立刻回答。
干什么?他在应付那些“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的潜台词,听他们用关怀的口吻说“映海年轻,底子薄”,忙着将如影随形半生的“方家长子”标签撕去。
他累得很,烦得很,一腔难以言明的厌倦与疲惫。
可这些能说吗?跟谁说?跟这个二十二岁、躺在他怀里的人说?
而且,他心想:林以杉存在感太强了。坐在饭桌角落,一句话没说,可他余光里全是那人的影子。
深蓝色毛衣,脸上挂着得体而恰好的笑,像盏过于明亮的灯,碍眼。他怕自己多看两眼,误了正事。
他会说吗?
绝无可能。
方顷只是看着林以杉,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透过他看见更深的地方,又像是终于可以好好端详。
视线从林以杉的眉眼滑到鼻梁,再落到嘴唇,最后又回到眉眼。沉静而缓慢,居然……堪称柔和。
林以杉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心里那点火还没来得及烧起来,就又被吻住了。
这种吻方顷最拿手:从唇角开始,轻轻蹭过,以试探的姿态缓缓移至唇中。慢条斯理,却缠绵得令人心悸。
那节奏不紧不慢,像垂钓者在收线,将鱼慢慢拉近,拉到眼前无处可逃。
林以杉被他吻得完全懵了,身体不受控制地想压下去,继续做点什么。可方顷的手捏着他的下巴,拇指按在颌骨,让他动不了。只能由着对方吻,由着对方的存在一寸寸渗进来。
凭什么。
这句话依然盘旋在林以杉胸腔里,不再横冲直撞,却颤抖着、滋生出更难以忽视的酸涩。
吻了很久,方顷才松开他。
“以后,”他说,声音低沉,带着点刚吻完的沙哑,眼底情欲未散,“你随时待命。”
林以杉愣住了。杏眼微微睁圆,仿佛在消化刚才那句话。
方顷看着他那副样子,觉得实在好笑。
这小子。装的时候从容得要死,撩的时候游刃有余,现在呢?
果然只有二十二岁。
他抬手拨开林以杉额前又垂下的碎发:“睡了。”
林以杉欲言又止,好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是把脸埋回方顷颈侧,闭上眼一动不动,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那股气息重新漫上来:清冽干燥,混着这人体温蒸腾出的暖意。他深吸一口气,如同保存一件珍稀的、随时会消逝的藏品。
随时待命。
那是什么意思?是说他以后可以随时来找他?是说他想要的时候就可以要?是说……他是他的了?
林以杉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完蛋。
他想:真的完蛋了。
……
后来林以杉渐渐睡沉。
方顷被他压得有些气闷,将他往外推了半寸,侧过身,没再动。
林以杉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头发乱成一团,嘴唇微张,呼吸平稳。
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乖多了,没有那些试探、挑衅、势在必得,也褪去了刻意写满“我很好相处”的笑,只剩下柔软的倦意,浸透了少年气。
方顷算了算:距离上次把他叫过来,只隔了八天。
对他自己来说,这个频率已经很高。他从来不是那种会频繁找谁的人——没时间,也没兴致。
可这八天里,他发过两次消息,坐在车库那会儿,脑子里全是对方凑近时湿润的眼,和嘟囔“小气”时又轻又委屈的语气。
对林以杉来说,八天大概很难熬。吻得那么重,手那么抖……
这小子不会真玩不起吧?
方顷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年轻,眉目俊秀。
算了,反正自己现在还没腻。
收回目光,方顷闭上眼睛。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