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顷换好衣服从衣帽间出来时,林以杉正靠在厨房岛台边,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黑衬衫,灰色马甲和西装裤,每一颗纽扣都系得严密规整,袖口紧贴着手腕。头发向后梳拢,露出清晰的额角与眉骨。
方才的痕迹被一丝不苟地掩藏起来,整个人淡得像一尊重新打磨过的、没有温度的瓷器。
林以杉看着他,心想:这人换套衣服,跟换了个人似的。
仿佛没感觉到他的视线,方顷径直走到玄关,从柜子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
他头也没抬,声音平淡地抛过来一句:“书房在走廊尽头,我开会,别敲门。”
“嗯。”林以杉应了一声,没动。
方顷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挺直的背影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秩序感,像一把收鞘的刀。
谁也想不到这把刀曾被他握在手里过。
书房的门关上,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
林以杉站在原地,盯着那扇深褐色的实木门看了两秒。门板隔绝了所有声响与视线,像划下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衬衫下摆随意地耷拉着,领口松散,袖口卷得潦草,浑身都写着今早荒唐的痕迹。
跟那人站在一起,完全两个画风。
他把咖啡倒进水槽,褐色的液体打着旋被吞没。随后他趿拉着拖鞋,慢吞吞地晃回客厅,无所事事。
客厅安静空旷。落地窗几乎变成了毛玻璃,玻璃上的水痕连成片,将外部世界模糊成一片晃动的、灰蒙蒙的虚影。
他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柔软的皮面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进去。他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线条极简的吊灯——像这间公寓,也像它的主人。
得手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带着一种近乎空虚的满足感,像打了胜仗的将军坐在战场上清点战利品。
爽。他在心里又品了一遍这个字:是真的。
昨晚把人压在沙发上的时候,看着那双总是淡然,却难得地染上情欲的眼睛,他心里想的全是:就这?所谓难搞的方总?也不过如此嘛。
无非是多费了点心思和时间罢了。
他想起方顷情动时偏过头去的侧脸,那个试图隐藏,就几乎让他无处可躲的动作;想起他在厨房里被撩得呼吸都乱了,却还要强撑着说“时间充足”的模样。
跟传闻里的方总,跟刚才走进书房的那个背影,完全不一样。
是他一个人见过的方顷。
林以杉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他摸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里那个群。
群里早就炸了。昨晚他发了那条“出发”之后,各种惊叹、追问、戏谑的表情包便刷了屏,持续到半夜。
最新一条还在问:【所以到底怎么样了?人呢?失联了?】
林以杉动了动手指,打字:【搞定。】
几乎瞬间,回应弹了出来:【操!真的假的?一夜没回消息,我们还以为你被方总灭口了。】
【怎么样怎么样?快说说。】
后面跟着一串流口水的表情。
【看这反应,估计是爽到了。不然怎么会这么久才出现。】
林以杉看着屏幕,笑意加深了些,打字:【还行。】
【还行?那可是方顷!方总!你跟我说还行?】
【凡尔赛是吧?】
【让他装。反正咱们也没机会。】
【便宜这小子,早知道那天我就上了。】
【你?长得歪瓜裂枣的谁看得上。】
群里的话题又偏到了另一个毫无营养的话题上,林以杉没再发言,把手机缓缓按回胸口。
他想,方顷现在在书房里做什么?开会?看文件?还是也偶尔走神,想起客厅里还有一个人?
大概不会。那人工作起来,大概脑子里只容得下数据和条款,任何旖旎思绪都无缝可钻。
林以杉忽然觉得自己挺好笑——他跟一个工作狂较什么劲?
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手机震得他胸口发养,是灰发男发的:【甘拜下风,人生里程碑了属于是。】
里程碑。
林以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想:他们要是知道他现在脑子里全是那个人,大概会笑死。
屏幕暗下去,只映出他自己模糊的面孔。
确实是里程碑。明里暗里惦记方顷的人,排队都能在环线上排三圈,才出手一周,他就睡到了。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面对着沙发靠背,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某人的味道,混合着皮革与湿润的空气。
……他没想到方顷会是这个味道。
他本以为应该更凛冽,更具攻击性。可钻进鼻腔里的,竟是堪称清澈的水生感,像抱着干燥的琥珀木,漂浮在海上。
不像很久之前那个阳光刺眼的下午,办公室里油墨和茶混合的气味。
五年前。
十七岁,高二。父亲刚升迁,换了间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他放学后常被抓去写作业,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沙发里打游戏。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正打到晋级关,眼睛都快粘上屏幕了,仿佛跟世界都隔着层名为“别打扰”的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