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方顷是被闹钟吵醒的。
铃声尖锐而突兀,像把刀生生划开睡眠的帷幕。方顷还没睁开眼,眉头率先皱了起来。
当初买这间公寓,不过是为了落脚,装修时他全权交给外包公司,撒手再没管过。
那公司倒是不负“有钱就是爹”的宗旨,不仅装得低调雅致,还自作主张给这位不怎么回来的房主添置了许多小物件,包括这个在方顷眼里除了碍眼别无他用的闹钟。
上边的时间还是出厂设置——八点半,比他公司规定的上班时间还晚半小时。
闹钟尽职尽责地响了三四秒,随即被人拆掉了电池,哑了。
方顷面色不虞地把电池和闹钟一并扔进床头柜抽屉,拿过柜上的手机。
刚开屏,就有数条信息蹦出来——一封邮箱收件提醒,两条程微今早发的工作确认,还有一条气象局的暴雨黄色预警。
房间里暗得像清晨。他抬手按了一下床后的窗帘开关,窗帘缓缓向两侧分开,却没让屋里亮堂多少。
窗外在下雨。雨丝稠密,像无数根银色的线,把天地缝在一起,玻璃上水痕交错,外头的楼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凉意与雨腥味几乎能透过落地窗,丝丝缕缕地渗进尚且温暖的房间。
他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光看了两秒,拨通程微的电话。
“方总。”那边接得很快。
“今天不去公司。”方顷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淡,“通知各部门,能线上办公的线上办公,股东会议改到线上,十点半。通勤困难的不用强求,安全第一。”
程微应了,又问了几句邮件里的细节,方顷一一答完,挂断电话。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把目光落到身边还在熟睡的人身上。
林以杉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头发乱成一团,额前的碎发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一条胳膊横过来,搭在方顷腰上;脸颊泛着薄红,嘴唇微张,睡得毫无防备。
……这小子到底是不识相还是脑子缺根筋?怎么敢在这过夜的?
方顷心想。看着他舒展的、仿佛装不下烦恼的眉间。
五年前,在国土局主任的办公室里,那个穿着皱巴巴校服的少年,也是这样的眉眼。
那时他刚离开方家没几年,自己创业,顶着“方大少爷”的头衔,却少不了四处碰壁。有次因为一个产权纠纷,他亲自带人跑了三四趟国土局,正巧在主任办公室里,见到了主任的儿子。
十七岁的林以杉穿着市重点中学的校服,蓝白相间,整个人坐没坐相地陷在沙发里。脖子上挂着副新式耳机,刘海长得遮住眉毛,和现在一样微微打卷。
他看上去已经挺高了,但不像同龄男孩子那般瘦得过分,腮边甚至还有点没消完的婴儿肥。方顷进门时,他正埋头打游戏,听到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拿余光瞥了瞥,又自顾自地继续转摇杆。
那时方顷二十六岁,正为那块地的审批跑断腿,满脑子都是文件和公章,根本没工夫注意一个高中生。只是出门时多看了一眼——那孩子歪在沙发上,像是没打赢似的发着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发梢和脸颊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后来他听说,那位主任仕途顺遂,一路高升,前两年便稳坐局长的位置。
至于他儿子……
方顷垂眼看着枕边这张脸。婴儿肥早已褪尽,下颌线条分明,眉眼也长开了,不再是少年时那种带着稚气的清秀。
似乎没怎么变。以至于那晚,他几乎立刻就认出了那张脸。
想罢,他拉开林以杉横在腰间的手臂,试图起身。
手臂刚挪开一寸,那只手就猛地收紧,把他往回带。
方顷差点被他拉回床上,眉头一皱,偏头看过去:林以杉还闭着眼,呼吸却乱了,眉头微微蹙着,像做了什么梦,又像只是本能地不想让人走。
啧。方顷想,这又是什么毛病?
他伸手,在林以杉那团乱蓬蓬的头发上薅了一把。动作跟“温柔”二字沾不上边,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力道,要把人从梦里薅醒似的。
掌心触到的发丝却出乎意料的细软,带着睡眠后的一点潮气,从他指缝间滑过。
方顷的动作顿了顿,没收回手,低声道:“还不醒?赶紧放开。”
林以杉嘴里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像在抱怨。好半晌,他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眨了眨,目光涣散地落在方顷脸上。
“现在才几点……”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低低的,尾音绵软,“你起这么早干嘛……”
“八点半。”方顷的语气淡下去,“外边雨很大。”
“哦。”林以杉含糊地应了一声,偏过头,目光在方顷脸上落定。眼神渐渐清明,像是终于认出面前的人是谁,“……你要去上班了吗?”
问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舍和迷茫。
“不去。”方顷收回手,自顾自下床,“穿衣服,我送你去上学。”
“哪有大学生这么早去学校。”林以杉的目光追着他方才放在自己发顶的手,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地,慢吞吞爬起来。
他接过方顷扔来的衣服,展开一看,“啧”了一声,抱怨脱口而出:“你就没有除了衬衫以外的衣服吗——我今天没课。”
方顷闻言,动作微顿。
衬衫纽扣才系到第三颗,他转过身,盯着林以杉看了两秒,忽然扯出个带着冷意的笑。
三两下系好,他走到床边,俯身,一手猛地把对方的手腕按在被面,一手抵着墙,将那张睡意朦胧的脸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我肯让你穿我的衣服,已经够慷慨了,”他压低声音,像是气笑了,“你还有脸挑?”
林以杉眨眨眼睛,没说话。
“昨天到底是谁上谁?”方顷眯了眯眼,近到呼吸能落在对方脸上,“现在还等我伺候你?”
林以杉愣住了。
那双眼睛就在他面前,近得能看清虹膜上细密的纹路,看清睫毛的弧度……那眼睛里的东西,跟他见过的所有方顷都不一样。
不是新闻发布会上那个疏离冷淡的方总,也不是传闻里雷厉风行、不容置疑的方总,不是昨晚在沙发上被他压在身下、呼吸凌乱,却强撑着不出声的那个人。
是另一种。带着点恼火和拿他没办法似的无奈,还有一点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纵容。
林以杉盯着这张脸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笑容从眼角漫开,蔓延到眉梢,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杏眼弯弯,像只吃饱喝足后趴在阳光下懒洋洋的野猫,餍足且得意。
方顷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心生古怪。松开手,扔下那件衬衫,转身走向浴室:“快点换好。”
这小崽子怕不是睡傻了。
浴室里响起水声。林以杉靠在床头,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衬衫——浅灰色的,面料挺括,袖口纹样淡得几乎看不见,是某个顶奢品牌的定制款。
他抬起手,把衬衫凑到鼻尖闻了闻。
香是香,但没有他身上的味道。林以杉悻悻地想。
慢吞吞地套上衬衫,他走到浴室门口,对着里边正在镜子前洗漱的人说:“你的衬衫都这么修身吗?”
方顷抬眼,透过镜子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