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也在这里。”周宰言的目光从台上落下来穿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陈俞。隔着几百个人,隔着水晶灯的光芒,隔着满场的香槟和礼服,他们对视了。“谢谢你回来。”
宴会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雷鸣般的、不是礼节性的,是一种温和的、带着善意的、像是在说“我们祝福你”的掌声。陈俞站在原地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周宰言在所有人面前说了“谢谢你回来”——不是“谢谢你来参加晚宴”,是“谢谢你回到我身边”。他在公开场合半公开了他们的关系,没有用“伴侣”这个模棱两可的词,用了一个所有人都听得懂的说法。他回来了,他是我的,我们在一起。
陈俞站在原地,看着台上那个穿着黑色西装、被灯光照得近乎不真实的人。他没有走过去,因为他的腿在发抖。宋清仪端着香槟杯从他身边走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吧,”她看着台上的周宰言,“他从来不参加这种晚宴。每年都是他父亲来,或者他助理来。这是第一次。”
陈俞转过头看着她。宋清仪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台上那个人的身上。
“他今天来,不是因为他想来。是因为他想让所有人知道,你回来了。”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等陈俞回答,没有看他的反应。她只是说了她想说的话,就像她今晚来不是为了社交,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周宰言手机里那张穿校服的照片到底是谁。
现在她知道了。
晚宴结束后,周宰言和陈俞没有留在酒店。他们坐进车里,司机发动引擎,车窗外的城市夜景缓慢后退。陈俞靠在座椅上,头靠着周宰言的肩膀,闭着眼睛。
“累了吗?”周宰言问。
“不累。就是腿酸。”
“穿不惯皮鞋?”
“嗯。”
周宰言弯下腰,把陈俞的脚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开始帮他揉脚踝。陈俞吓了一跳想缩回去,但没有缩成。
“周宰言,你干嘛?司机还在前面——”
“司机看不到。”
“这是车里——”
“这是我的车。你是我的男朋友。我帮你揉脚,有问题吗?”
陈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周宰言的手指很有力,揉在酸胀的脚踝上,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像是在做一件他练习了很久的事。也许他真的练习过——在那些没有陈俞的夜晚,在那些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离他更近一点的时候,他想象过很多遍。
“周宰言,你以前帮别人揉过脚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手法这么好?”
周宰言抬起头看着他,车内的灯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因为我揉过很多遍。在心里。想象你走了一天路腿酸了,我帮你揉,你会不会舒服一点,会不会觉得我好一点。”他低下眼睫,“会不会就不走了。”
陈俞的鼻子一酸坐起来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
“我不走了。你不用揉了。我不需要你对我好才留下。我就算留下,也跟你对我好不好没有关系。我留下是因为我想留下。你在,我就留下。你不在哪?你哪都不会去,我就哪都不会去。”
周宰言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这种话。”
“我以前不会说。现在会了。”陈俞直视着他,“你教我的。你说爱一个人要说出来,不说出来对方怎么会知道。我以前以为你知道,但其实你不知道。你那么聪明,什么都猜得到,但猜不到自己有多值得被爱。你觉得自己有病,觉得自己控制欲太强、占有欲太强、窥视欲太强,觉得总有一天我会受不了然后离开。周宰言,你不会赶我走的,你赶不走的,我也不会自己走。除非你亲口说你不要我了,否则我不会走的。”
周宰言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把陈俞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肩膀。他没有哭,但他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打在陈俞的颈窝里,烫的。
“我不会说的。”他的声音闷在陈俞的肩膀上。“永远不会。”
陈俞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
车子驶过A市的跨江大桥,江面上的灯光倒映在水中,像一条流动的银河。陈俞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都没有变。三年前他坐出租车离开的时候,也是经过这座桥。那时候他在后座上哭,母亲握着他的手,他不敢回头。
三年后他坐在周宰言的车上,被抱得很紧,头靠着他的肩膀。母亲不在身边,但她同意他回来了。
“周宰言。”
“嗯。”
“你明天有空吗?”
“怎么?”
“我想回以前的老房子看看。”
周宰言的手指在他后背上停了一下。“好。我陪你去。”
回到公寓已经很晚了。陈俞洗完澡出来,看到周宰言站在卧室的窗前打电话。他的声音很低很轻,陈俞只听到了几个词——“母亲”“B市”“购房”。他等周宰言挂了电话才走过去。
“你在跟谁打电话?”
“助理。”周宰言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我让他去B市看房子。你妈不是还在B市吗?一个人住我不放心。让她搬过来吧,在A市给她买一套房子,离我们近一些,方便照顾。”
陈俞愣住了。“买房子?给我妈?你知道A市的房价吗?”
“知道。”
“那你知道你买一套房子的钱我要画多少年画才能赚回来吗?”
“知道。”
“那你还要买?”
周宰言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眼底的认真照得清清楚楚。“你妈是你妈。你妈就是我妈。她一个人在那里,离那么远,你安心吗?”
陈俞沉默了。他不安心。他每天都在担心母亲一个人住会不会生病、会不会摔倒、会不会有事没有人知道。他回A市之前跟母亲说“跟我一起走吧”,母亲摇摇头说“我在B市住习惯了,你去吧”。她不是不想来,是怕给陈俞添麻烦。
“周宰言,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陈俞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你对我也好。”
“我没有对你好过。我走了,把你一个人丢下,三年不联系,连解释都没有——”
“你走了是为我好。你怕你爸真的会死,怕你妈会恨你一辈子,怕我会被你家人当成害他们儿子的罪人。你一个人扛了所有的事,没有让我分担一点。”周宰言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陈俞湿漉漉的头发。“你还说没有对我好?”
陈俞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扑进周宰言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周宰言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照出一片银白色的光。
“下周,我陪你去B市看你妈。”周宰言说,“然后把房子的事办了。”
“嗯。”
“以后你妈就是我们妈。”
陈俞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因为他知道周宰言不需要谢谢。他要的从来不是谢谢,是要他在身边,是要他不再离开,是要他好。
那天晚上他们很晚才睡。
陈俞躺在周宰言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像潮汐,像呼吸,像这个城市永不停止的脉搏。
“周宰言。”
“嗯。”
“你说明天会下雨吗?”
“天气预报说晴。”
“那你说明天我们回老房子的时候,那棵银杏树还在吗?”
“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每年都去看。替你去看。它长得比以前高了,叶子还是金黄色的,跟以前一样。”
陈俞闭上眼睛,把脸贴在周宰言的胸口上。
“周宰言。”
“嗯。”
“你说明天——”
周宰言低下头吻住了他。不是深吻,是很轻很轻的一个吻,落在他的额头上像一片落叶,像一滴雨,像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的晚安。
“别想了。睡吧。明天你就知道了。”
陈俞闭上了眼睛,嘴角弯着的,在睡着之前最后说了一句话。“周宰言,谢谢你等我。”
周宰言收紧了手臂。
“不用谢。等你,是我做过最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