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宰言说要带陈俞去参加一场晚宴的时候,陈俞正在画一幅画。画的是他们站在阳台上看夜景的背影,还没有画完,周宰言的手搭在他肩上,说了一句“下周六晚上,跟我去个地方”。
陈俞的笔停了一下。“什么地方?”
“周氏集团的慈善晚宴。”
陈俞转过头看着他。周宰言穿着一件家居的白T恤,头发没有梳,垂在额前,看起来不像一个掌管着千亿商业帝国的总裁,像一个普通的、刚睡醒的、还没想好早餐吃什么的人。
“我去合适吗?”
“你是周氏集团总裁的男朋友,你说合适吗?”
陈俞的耳朵尖红了。“谁是你男朋友?”
“你。”周宰言低下头在他的耳尖上亲了一下。“三年前就是了。三年后还是。一辈子都是。”陈俞的耳朵从耳尖红到了耳垂,他想说“你别胡说”,但周宰言已经走开了。他站在画布前摸着自己发烫的耳朵,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周氏集团总裁的男朋友”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要站在周宰言身边,站在所有人面前,站在灯光和镜头下。不是躲在小诊所里做心理医生,不是躲在画布后面做一个不出名的画师。是公开的、坦荡的、不再藏起来的“周宰言的人”。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晚宴那天,陈俞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周宰言让人送来的,量身定做的,从衬衫到袖扣到皮鞋,每一件都合身得像长在他身上。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有些陌生——不是那个穿着白大褂坐在诊所里听人倾诉的心理医生,不是那个穿着沾满颜料的围裙在画布前站一整天的画师。是周宰言的人。
周宰言从他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黑色的西装,深蓝色的西装,肩并着肩,像一幅画。
“好看。”周宰言说。
“你说谁?”
“你。”
陈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周宰言。“你也好看。”
周宰言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伸出手把陈俞衬衫领口整理好,指尖碰到锁骨的时候停了一下。那里有一个纹身——“言”字。他低下头在那个字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短,但嘴唇的触感留在皮肤上,烫得像烙上去的。
“走吧。”周宰言直起身,握住他的手。“今晚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谁。”
晚宴在A市最贵的酒店举行。水晶灯,红地毯,穿礼服的女人和穿西装的男人,香槟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陈俞站在宴会厅门口,手心全是汗。他见过最大的场面是B市那个小诊所里同时来了三个病人,现在他面前的这个宴会厅里至少有三四百人。
每一张脸都是陌生的,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停留,像扫描仪一样从上到下打量他。
周宰言握紧了他的手。“跟紧我。”
陈俞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片水晶灯的光芒里。
周宰言从侍者托盘上拿了两杯香槟,一杯递给陈俞。陈俞接过杯子手指有些发抖,“我不太会喝香槟。”
“拿着就行。不用真喝。”周宰言低下头在他耳边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如果有人给你敬酒,给我就行。”
两个人刚走进宴会厅中央,就有人迎了上来。一个穿着银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大约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温和但眼神锐利——是那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惯了风浪的人。
“周总,好久不见。”他伸出手。
周宰言握了一下。“李总。这位是我——”他停顿了不到一秒,但那一秒足够让陈俞的心跳加速到一百二十。“我的伴侣,陈俞。”
“伴侣”这个词在商场上比“男朋友”更有分量。不是“谈恋爱的小朋友”,是可以并肩站在人前、共同面对一切的人。
李总的目光在陈俞身上停了一下,笑容没有任何变化。“陈先生,幸会。”
陈俞点了点头。“幸会。”
他的手心还在出汗,但他的声音没有抖。
晚宴开始后,周宰言被一群商业伙伴围住了。陈俞站在他旁边,听着那些他听不懂的话——市值、股权、并购、融资——每一个词都像外语。但他没有走开,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周宰言的“伴侣”,不是“跟班”。他的位置就在这里,在周宰言身边。
一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穿着黑色礼服,头发盘得很高,项链上的钻石在水晶灯下折射出刺目的光。她走到周宰言面前,微微仰起头看着他的脸,表情里带着一种陈俞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是审视。
“周总,不介绍一下吗?”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周宰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位是我的伴侣,陈俞。”
女人的目光落在陈俞身上。她的眼睛很漂亮,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深棕色。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陈先生,你好。我是宋清仪。”
宋清仪。这个名字陈俞在周宰言的手机里见过。不是消息记录,是新闻报道——“宋氏集团千金宋清仪与周氏集团总裁周宰言被拍共进晚餐,疑似恋情曝光”。那篇报道是去年的事了,陈俞当时在B市诊所里刷到这条新闻,手指停在屏幕上不能动弹。他没有问周宰言,因为他没有立场问。他们已经分手了,他和她在一起,是正常的、应该的、被所有人祝福的。
现在他看着站在面前的宋清仪,心很平静。不是因为不爱周宰言了,是因为他知道那篇报道是假的。周宰言没有跟她在一起——如果在一起了,不会在B市诊所对面的楼里租一间房子放一台望远镜,不会每周让人拍几千张照片存进手机里,不会在他回到A市的第一个晚上整夜不睡抱着他不放。
“宋小姐,你好。”陈俞伸出手。
宋清仪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握。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你就是他手机里那个人。”她说。
陈俞愣了一下。
“他的手机屏保是你的照片。穿校服的,站在操场上的那张。我问过他那是谁,他说——等了好久的人。”宋清仪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水晶灯的光,“我今天算是见到了。久仰。”
她没有握手,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黑色的礼服在人群中像一条鱼游进了深海。
陈俞站在原地——穿校服的,站在操场上的那张。那是他高中时的照片,他都不知道周宰言什么时候拍的。
“她跟你吃过饭。”陈俞对周宰言说。
周宰言没有否认。“商业合作。她父亲跟我父亲是世交。那顿饭被拍到了,新闻不是我们发的。”
“我知道。”
“你不问我?”
陈俞看着他。“你有她吗?”
“没有。”
“你一直在等我?”
周宰言的目光沉了下来。“一直在等你。没有一刻不是。”
陈俞低下头,嘴角弯了起来。“嗯。”
陈俞去了洗手间。不是因为想上厕所,是因为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他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红了,眼睛亮了,嘴角是弯的。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在被爱的人。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不是陌生人。是韩承。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他的脸还是那样冷峻,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他的目光在陈俞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走到旁边的洗手台,打开水龙头洗手。
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水声哗哗地响,镜子里的两道人影没有交叠。
“韩崔启今天来了吗?”陈俞问。
“嗯。”
“在哪?”
“大厅。在吃甜品。”
陈俞忍不住笑了一下。韩崔启从小到大都爱吃甜品,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泡芙,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他还以为没有人注意到,但陈俞注意到了,韩承肯定也注意到了,而且注意了很多年。
“陈俞。”韩承关掉水龙头。
“嗯?”
“你走的那三年,他哭过。”
陈俞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走。是因为你连说都没说一声就消失了。”韩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说朋友就是用来依靠的,你不依靠他们,他们会觉得自己没有被你需要过。”
陈俞低下了头。“我知道。”
“你下次再这样——”韩承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他们都知道没有“下次”了。因为陈俞不会再走了,他们也不会再让他一个人扛了。韩承转过身走出了洗手间,步伐很大很快,风衣的下摆在身后翻飞。
陈俞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韩崔启手指上那枚细细的银色的戒指。他知道是谁送的了。
晚宴进行到一半,周宰言被邀请上台致辞。他走上台站在话筒前,水晶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明亮而清冷。宴会厅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陈俞站在台下看着他,手里握着那杯没有喝过的香槟。
“各位来宾,感谢大家今晚的光临。”周宰言的声音不急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他的人一样——笃定,从容,不容置疑。
他说了一些关于周氏集团、关于慈善基金、关于未来规划的话。陈俞听不太懂,但他注意到台下所有人都在认真听,因为周宰言的声音很好听,低沉的,像大提琴。也因为周宰言这个人站在那里就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修饰。
“最后,我想借这个机会感谢一个人。”
陈俞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