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俞低下头。两滴眼泪掉在了他的手背上。
“都有。”
韩崔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着他的脸。这个角度跟三年前一模一样——他蹲在陈俞面前,仰着头,用那双温柔的杏眼看着他。“陈俞,我不怪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扛。你可以找我,可以找林修,可以找周宰言,找谁都行。就是不要一个人。你一个人扛不住的。没有人能一个人扛住所有事。”
陈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一滴两滴,是成串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韩崔启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像以前一样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好了,都过去了。你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林修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伸出双臂把两个人都抱住。三个人抱在一起像三只挤在一个窝里的猫。周宰言坐在椅子扶手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没有过去,因为陈俞不需要他过去。他需要的是这两个人,是他自己亲手帮他找回来的。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偶尔吸鼻子的声音。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头发照成了浅棕色。
林修先松开了手。“行了行了,大男人哭什么哭,丢不丢人?”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自己的眼睛。
韩崔启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陈俞。陈俞接过去擤了擤鼻子,眼睛肿得像核桃。“你随身带纸巾?”
“嗯。习惯了。”
陈俞看了他一眼——那个“习惯”是为谁养成的,他们都知道,但都没有说。
四个人重新坐下来。林修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放在茶几上。“给你带的。你以前爱吃的,那家店的泡芙。”
陈俞看着那个纸袋。三年前他最爱吃的那家泡芙店,在A市的老城区,离他们家很远。林修开车去的,泡芙还是温的。他打开纸袋拿出一个咬了一口。奶油溢出来沾在嘴角,甜得发腻,甜得他鼻子发酸。
“好吃吗?”林修问。
“嗯。”
“你吃个泡芙都能哭?你是水做的吗?”
“闭嘴。”
林修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的笑还是跟以前一样——很吵,很大声,但让人觉得很安心。
韩崔启一直在看陈俞。不是偷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从上到下,从脸到手,像是在确认他还完整、没有缺胳膊少腿。
“你瘦了很多。”韩崔启又说了这句话。
“你已经说过了。”
“因为你确实瘦了很多。”韩崔启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是以前留下的。陈俞下意识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韩崔启看到了,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目光移开继续聊天,好像在说“我会装作没看到,但我知道”。
午饭是在周宰言家吃的。不是外卖,是周母做好了让人送来的。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用保温袋装着送到门口,打开的时候还是热的。林修看着那桌菜,哼了一声。“丈母娘的手艺。”
周宰言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我说丈母娘。不对,是婆婆。也不对——是周妈妈。”林修被他看得后背发凉赶紧改口。
陈俞没有反驳,低着头喝汤。耳朵尖红红的。
韩崔启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饭。他夹菜的时候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个银色的戒指,很细很素,没有任何花纹。陈俞盯着那个戒指看了几秒。韩崔启注意到了,笑了笑没有解释。陈俞也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那个戒指是谁送的。
饭后林修提议打游戏。四个人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连上周宰言的游戏机。以前他们也这样玩过——在高中的时候在周宰言家的客厅里。陈俞总是选辅助,周宰言总是打野,林修总是在送人头,韩崔启总是在笑。
“我操,林修你又死了!”
“对面太阴了!三个人打我我一个!”
“你不会跑吗?”
“我被控住了跑不了!”
“菜。”
“你才菜!”
韩崔启在旁边笑。陈俞转过头看着他。他笑起来的样子跟三年前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晒暖的云。不是表演的那种笑,是真的、从心里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陈俞看着他的笑容,忽然问了一句。“韩崔启,你跟你哥怎么样了?”
游戏里的打斗声还在继续。林修在喊“救命”,周宰言在说“来不及了”,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玻璃。韩崔启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挺好的。”他放下手柄,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枚银色的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现在不太管我了。”
陈俞没有说话。韩崔启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他以前管我管得很严。几点回家,跟谁见面,穿什么衣服,都要管。后来他不管了。”韩崔启的声音很轻,“因为他怕把我管跑了。”
陈俞看到他的睫毛在微微发颤。“你不会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从来没有跑过。”
韩崔启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跟上一次不一样——不是温柔的,是有一些涩的,像没有熟的柿子。
“你倒是跑了。”他说。
陈俞低下头。“嗯。我跑了。但我回来了。”
韩崔启伸出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回来了就好。他不会跑的,你也不会跑了。”
下午四点,林修和韩崔启要走了。林修站在门口换鞋,陈俞站在旁边。林修直起身看着陈俞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下次别让我们等这么久。”
陈俞的鼻子一酸,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韩崔启站在门口,看着陈俞。“你那个诊所,真的不开了?”
“不开了。”
“那你以后做什么?”
“画画。”
韩崔启笑了笑。“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有些话不用说出口——他们都知道,画画是一种方式,把自己说不出口的东西画出来,让别人看到。陈俞画的是想念,韩崔启画的也是。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林修和韩崔启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陈俞站在玄关听了一会儿,直到那脚步声完全消失在电梯里。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
“难过?”周宰言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
“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
陈俞转过身面对着他。周宰言低下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夕阳的光,橘红色的,亮亮的。
“在想你帮我找回了他们。”
周宰言的手指在他腰间慢慢地画着圈。“我没有帮你。是你自己愿意找他们的。我只是帮你摁下了拨号键。”
陈俞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周宰言。”
“嗯。”
“谢谢你。”
周宰言低下头抵着他的额头。“不用谢。你是我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夕阳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玄关的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字——不是“陈”,不是“周”,是“我们”。
那天晚上陈俞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A市的夜景。周宰言在书房处理工作,让他先休息。他没有去睡,因为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不是难过,是想把今天的所有瞬间在心里过一遍。林修的拥抱,韩崔启的笑容,泡芙的甜,四个人打游戏时的吵闹声。每一帧画面都像一幅画,他要记住它们。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不冷吗?”周宰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把一件外套披在陈俞肩上。
“还好。”
周宰言在他旁边站定。阳台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远处的天际线在夜色中闪烁,万家灯火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周宰言。”
“嗯。”
“我今天很开心。”
“看得出来。”
“你呢?你开心吗?”
周宰言侧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
“你在我就开心。”
陈俞看着他,心脏跳得很快。不是紧张,是心动。从第一天到现在——从教室里的第一眼到阳台上的重逢,从冰冷的手机屏幕到今天的温暖相拥。每一次他看着他,心脏都会这样跳。不会停了,这辈子都不会停了。
陈俞踮起脚尖吻住了他。在阳台上,在月光下,在这个他们曾经隔着夜风握手的城市上空。周宰言没有动,任由他吻着。
吻了很久。久到陈俞的嘴唇有些发麻,久到夜风吹凉了他们交握的手指,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陈俞退开,看着周宰言。他的嘴唇有些肿了但眼睛很亮。
“周宰言。”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爱你?”
周宰言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没有。但你可以从现在开始,每天说一遍。”
陈俞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笑了。
“好。每天一遍。说到你烦为止。”
周宰言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高,高到不像他平时的笑。
“烦不了。”他低下头在陈俞的发顶落下一个吻。“因为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