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开的那三年,陈俞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真正的原因。
母亲问过,他只说“累了”。林修如果在的话也会问,但他把林修的联系方式删了,没有人可以问。韩崔启也会问,但他把韩崔启也删了。他把所有人都删了。不是因为他们不重要,是因为他怕。怕他们问“为什么”,更怕自己会回答。
真正的原因,他连想都不敢想。
那天晚上,他站在阳台上对周宰言说出“分开吧”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机里躺着一条母亲发来的消息,是几个小时前收到的,在他告诉母亲父亲要做手术的那通电话之后。
他一直没有点开,但他知道那条消息写了什么。
“小俞,妈求你了。跟那个男孩子断了吧。你爸心脏不好,受不得刺激。你要是不跟他断,你爸这次手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妈怎么活?”
陈俞把这条消息看了几十遍,每看一遍,心脏就像被人攥紧一次。不是选择题,是命令。不是“你愿不愿意”,是“你如果不这样做,后果你来承担”。他把这条消息截图存进了加密相册,然后删掉了聊天记录。不是怕被人看到,是怕自己反复看。
不是周宰言不够好。是他不够狠。不够狠心对母亲说不。不够狠心对父亲可能死在手术台上的恐惧说“我不在乎”。不够狠心对所有人说“我就是爱他,你们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我不在乎”。
他做不到。他太在乎了,在乎到愿意把自己的心脏挖出来切成碎片,只要能让身边的人好过一点。所以他走了。不是不爱,是太爱了。爱到宁愿把自己从周宰言的生命里连根拔起,也不愿意让他在自己家人的厌恶和咒骂中被一点点消耗。
周宰言值得更好的。值得一个被所有人祝福的人生,值得一个不需要躲藏、不需要遮掩、不需要在爱人和家人之间做选择的未来。而陈俞给不了他这些。
陈俞能给的就是离开。让他恨自己,让他忘掉自己,让他去找一个更配得上他的人——这是陈俞分手那晚的全部心理活动。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一件牺牲自己、成全他人的事。他觉得自己很勇敢,觉得自己很无私。其实他不勇敢也不无私,他只是一个被恐惧和愧疚压垮了的人,他用“这是为他好”来说服自己,然后在每一个深夜被“我后悔了”惊醒。
周宰言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陈俞说“我累了”,然后走了。没有解释,没有告别,只有一张写了六个字的信纸,一块留在桌上的手表,一扇再也没有打开过的门。分手后的第一个月,周宰言没有去上学。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灯都不开。周母来敲门,他不应。周父来敲门,他也不应。外卖放在门口,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一口都没有吃过。
他开始喝酒。从他的酒柜里拿的,威士忌、白兰地、伏特加,不管什么,只要能让他睡着。他不想醒着,因为醒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陈俞。笑的样子,哭的样子,走神时皱眉的样子,喝豆浆时鼓起腮帮子的样子,被他握住手时耳尖泛红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像刀。他闭上眼睛会看到,睁开眼睛也会看到。酒精可以模糊那些画面,但模糊不等同于消失,它们还在,在水底,像沉船,像尸体,像永远打捞不上来的东西。
周母终于在某天晚上撬开了他的房门。房间里一股酒味,窗帘关得严严实实,地上散落着酒瓶和衣服,床上的被子皱成一团。周宰言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握着一个空酒瓶。他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妈,他走了。”
周母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他没有哭,他哭不出来。他的眼泪在那几天已经流干了,剩下的只有干涸的眼眶和一种说不上来的疼。不是心脏疼,是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疼,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留下了一个空壳。
分手后的第三个月,周宰言回到学校。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他收到了一条消息。他不知道是谁发的,号码是陌生的,但内容很简单——“陈俞跟家里闹翻了,他爸住院了,他跟他妈搬到别的城市了,你别怪他。”
他没有办法确认这条消息的真假。陈俞的号码注销了,微信不回,所有联系方式都断了。但他相信这是真的,因为他需要相信这是真的。他需要相信陈俞不是不爱他,是有苦衷的。这个信念支撑着他熬过了剩下的高三,支撑着他考上了大学,支撑着他毕业后接手了家里的公司。
但他心里有一个洞,那个洞没有因为“相信”而被填满,反而因为“不知道”而被挖得越来越深。
他开始查。用各种方式查。一开始只是上网搜索,搜陈俞的名字,搜他母亲的名字,搜任何可能相关的信息。后来他开始雇人。私家侦探,黑客,只要能用钱找到的人,他都找过。他不是在找陈俞的下落——那三年里他一直知道陈俞在哪里,他早就知道了。他找的不是地址,是原因。他想知道陈俞为什么走。是谁让他走的?他父亲?他母亲?还是他自己?
他找到了一部分答案。从陈俞母亲老家那边的亲戚口中,他拼凑出了故事的轮廓——陈俞父亲要做心脏手术,陈俞母亲用“你爸会死”来逼他跟自己断绝关系。不是“分手”,是“断绝关系”。那不是一个建议,是一个条件和威胁。
周宰言知道这些的那天晚上,没有喝酒,没有摔东西。他只是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开着灯,看着窗外的城市。他没有哭,他只是终于明白了。陈俞不是不爱他,是不敢爱他。不是不勇敢,是他把所有勇气都用在了“离开”这件事上。
然后周宰言做了一件他一辈子都不会告诉陈俞的事。他找到了陈俞父亲住院的那家医院,以“慈善基金会”的名义,支付了那台手术的全部费用,以及后续所有的康复治疗。他不想让陈俞知道,不想让他觉得欠了自己什么。他只是在想——也许这样,那个人就不用再为钱发愁了。也许这样,那个人就不用再在母亲和自己之间做选择了。也许这样,那个人就会少哭一点。
他不知道的是,陈俞父亲的手术费母亲东拼西凑也凑够了。周宰言打过去的钱,医院退回了。陈俞母亲没有收,她说“我们不要他的钱”。这是他唯一一次帮她做决定,她没有要。但她也没有告诉陈俞这件事。她不想让陈俞知道,那个被他抛弃的男孩子,在他最难的时候,伸出了手。哪怕被推开了,也还是伸了。
分手后的第一年,周宰言在陈俞的手机里植入了一个定位软件。
他知道这很疯狂,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做,知道如果被陈俞发现,他们之间就真的再也没有可能了。但他控制不住。他需要知道陈俞在哪里,需要知道陈俞在移动,需要知道陈俞还在这个世界上、还在呼吸、还在活着。他每天晚上都会打开那个软件,看着那个小红点停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一个陌生的街区、一栋陌生的小楼里。那个小红点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颗停止跳动的心脏。他会盯着它看很久,看到眼睛发酸,看到屏幕自动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