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记录陈俞的行踪,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几点熄灯。他通过这些数据在脑子里构建陈俞的生活——他大约八点起床,因为那个小红点每天在八点十分左右开始移动。他大约九点到诊所,因为那个小红点每天在九点零五分停在那栋小楼的位置。他大约晚上十点熄灯,因为那个小红点每天在十点后就不再移动了。周宰言知道这些数据不一定准确,也许陈俞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人去了别处。但他需要这些数据,需要它们来填补那个叫“不知道”的深渊。
有时候小红点没有按规律移动,他就会焦虑。如果八点半小红点还在原地,他会想:他今天不舒服吗?是不是病了?是不是没去上班?如果晚上十一点小红点还在移动,他会想:他今天怎么还没睡?是不是失眠了?是不是又在哭?他会在凌晨给那个已经注销的号码发消息——“早点睡。”他知道发不出去,但他还是要发。他需要那个动作,需要在按下“发送”的那一瞬间,感觉到自己还在爱着。
分手后的第二年,周宰言雇了人在陈俞的诊所对面租了一间房子。不是让他去做什么,就是看着。看着陈俞几点开门,几点关灯,跟什么人见面,脸上有没有笑。每周他会收到一份报告,薄薄的一两页纸,上面写着陈俞这一周的日常。
“周一,八点十五分到诊所,九点第一位客人进入,十点第二位客人进入,中午吃的是外卖,晚上七点离开。”
“周二,下雨,全天没有外出,窗帘拉了一天。”
“周三,下午有三小时不在诊所,去了附近的公园,坐在长椅上发了很久的呆。”
“周四,有朋友来访。中等身材,男性,年龄约二十五岁左右,停留两小时后离开。”
周宰言看到“朋友来访”四个字的时候,握着报告的手指收紧了,纸页被他攥出了褶皱。他知道那应该只是普通的同事,或者是以前的同学,或者是任何一个跟陈俞没有亲密关系的人。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来、来了做了什么、陈俞跟他说话的时候有没有笑。他不想这样想。这些念头像蛆一样在他的脑子里蠕动,恶心、肮脏、挥之不去。他试着不去想,试着把报告看完就收起来、不要再翻第二遍。但他做不到。
每个月的报告他都会看很多遍。看完了收进抽屉里锁起来,过几天又拿出来再看一遍。不是不信任那个侦探,是想通过那些文字离陈俞更近一点。哪怕只是知道他几点起床、几点出门、中午吃了什么,他都觉得满足。那是一种病态的、扭曲的、让人作呕的满足。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这不是爱,这是上瘾,是戒断反应,是一个失去了毒品的人在用一切能找到的替代品来缓解戒断的痛苦。但他不在乎,因为那些替代品是他跟陈俞之间唯一的联系。没有它们,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分手后的第三年,周宰言做了一个梦。他梦到陈俞站在一扇门后面,门没有锁,但陈俞不出来,他也进不去。他隔着门板叫陈俞的名字,叫了很久。陈俞没有回答。然后他听到了哭声,很轻很轻的哭声,从门后面传来。他用力去推那扇门,怎么也推不开。他把自己撞向那扇门,撞到浑身是血。门终于开了——里面没有人。只有一张纸飘在空中,上面写着六个字:对不起,我走了。
周宰言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他甚至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但那个梦把他所有的防线都击溃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定位软件,小红点还在那里。城西,那栋小楼。陈俞还在,没有消失。周宰言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着眼睛。他在黑暗中对自己说,我要去找他。不是查他,不是监视他,不是隔着屏幕和望远镜看他。是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问他——
你还爱我吗?
那天晚上,他收拾了行李,不是行李箱,是一个背包。里面装了几件衣服、那块手表、陈俞留下的那封信。他没有叫司机,自己开车去了火车站。坐在候车大厅里等凌晨的列车,周围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跟他一样在深夜赶路的人,每个人都带着一副疲惫的、没有表情的脸。他坐在塑料椅子上,握着那张车票。B市,凌晨四点三十六分到,硬座,三个小时车程。他完全可以包一辆车,甚至可以调一架直升机。但他没有。他坐了最普通的火车,坐票,凌晨的车次。
因为他在惩罚自己。惩罚自己三年前没有拉住陈俞的手,惩罚自己让他走了,惩罚自己到现在才明白——爱一个人不是放手让他幸福,是抓紧他不放,是告诉他“你不是累赘,你不是负担,你是我等了十一年的人,你不许走”。他应该这样说的。在陈俞说“分开吧”的那个晚上,在那个风很大的阳台上,他应该说“不许走”。但他没有。他转过身走进房间,拉上了窗帘。因为他怕自己说“不许走”的时候,陈俞会说“我必须要走”,而他承受不住那五个字。
三年了,他一直在后悔。后悔那天晚上没有追出去,后悔没有在他上出租车之前把他拉回来,后悔没有在他离开这座城市之前告诉他——你走了我会疯的,你走了我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你走了我会用三年的时间找人跟踪你,会在你的手机里植入定位软件,会每天都在想你什么时候睡、醒没醒、吃了什么、跟谁说了话。这些他都没有说,因为他不敢。他怕陈俞知道了这些会觉得他可怕,会觉得他病态,会觉得离开他是最正确的决定。
周宰言坐在候车大厅的灯光下,捏着那张车票,指尖在发烫。他想,也许他真的是一个病人。病的名字叫陈俞,病程十一年,症状是无法停止想念、无法停止寻找、无法停止爱一个已经离开的人。没有药可以治。唯一的药就是那个人回来。
他一定会把他带回来。不管是哄回来,求回来,还是——他没有想好那个词。但不管用什么方式,他都要把他带回来。因为他已经等了够久了。久到病入膏肓,久到无药可医,久到如果再不见到他,他就会死。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会死。那种一天天枯萎的、从内部开始腐烂的、连呼吸都变得没有意义的死。他知道自己说的是真话。他已经在死了,从陈俞离开的那天就开始了。只是死得很慢,慢到他自己都以为还能活。
列车到站了。
周宰言站起来拎起那个旧背包,走进了检票口。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在享受这个过程——每往前走一步,就离陈俞近一步。三年了,他终于不是在“远离”了,他是在“回去”。回到那间诊所的楼下,回到那棵银杏树的旁边,回到那个人的面前。然后伸出手,说——跟我回家。
这一次,他不会再说“好”。他只会说“跟我走”,然后用行动证明,这不是请求,是命令。是他等了三年、痛了三年、疯了三年之后,唯一能说出口的话。不是商量,不是询问,不是“你愿不愿意”。是你必须跟我走。因为我不能没有你。我没有你会死。请你救救我。除了你,没有人可以。
他走过检票口,走过天桥,走进车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看着里面那块手表和那封信,拉上拉链,抱在怀里。
窗外的城市夜景缓慢后退。火车开动了,载着一个疯了三年的病人,去找他唯一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