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直带着?”陈俞的声音有些哑。
“每天。放在枕头下面。”
陈俞伸出手,拿起了那块表。表盘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他把表翻过来,表壳上刻着一行字。不是他的生日,是另一行。
“等你的第1096天。”
陈俞的眼泪掉了下来。三年。一千零九十六天。他每天都在数,他也在数。陈俞把表贴在胸口上,表壳是凉的,隔着毛衣的布料,那一小片凉意一直透到心脏的位置。他在心里说: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
周宰言看到了他的眼泪。他没有说“别哭”,没有说“没事了”,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伸出手,把陈俞拉进了怀里。
抱得很紧。紧到陈俞觉得自己快要被揉进他的骨血里。他没有挣扎,伸出手环住了周宰言的腰。腰比三年前细了,人也比三年前瘦了。他抱着他的时候能摸到他后背的肩胛骨,硌手。
“你瘦了很多。”陈俞的声音闷在周宰言的肩膀上。
“你也是。”
“你好好吃饭了吗?”
“你呢?”
两个人都沉默了。谁都没有好好吃饭,谁都没有好好睡觉,谁都没有好好活着。但此刻他们抱着彼此,像是两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不是岸,是对方。是那个在深水里唯一可以抓住的人。
晚上,陈俞带周宰言去了他住的地方。
一间很小的公寓,在诊所楼上,一室一厅,厨房只够站一个人。门口的鞋架上只有两双鞋,一双是他的运动鞋,一双是母亲的拖鞋。母亲周末回老家了,不在。周宰言换了鞋走进来,环顾四周。很小,但很干净;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在该在的位置。沙发上放着一个抱枕,是灰色的,上面有一只猫的图案,跟周宰言以前家里的那只一模一样。
“这个抱枕……”周宰言拿起来看了看。
“超市买的。”陈俞说。
周宰言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超市不卖这种抱枕,这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是周母买的,说“这个猫长得像言言”。陈俞把它带走了,在所有的东西里,他只带走了这块表和这个抱枕。不是巧合。
“你睡沙发?”周宰言问。
“我睡床。你睡沙发。”
“我睡沙发。”
“你是客人。”
“我是你男朋友。”
陈俞愣了一下。男朋友。这个词三年没有用过了,从嘴里说出来像是一颗糖含在舌尖,甜得有些陌生。
“谁说你是我男朋友?”陈俞别过脸。
“你说的。三年前你亲口说的。”
“我没说过。”
“你在车里亲我的时候说过了。”
“我没说话!”
“你的嘴说了。”
陈俞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门外没有声音了。他以为周宰言放弃了,准备开门看看。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
周宰言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关门干嘛?我话还没说完。”
“我不想听。”
“你不想听我也要说。”周宰言往前走了一步,“陈俞,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住一晚,不是为了吃一顿早餐,不是为了在河边走一走。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陈俞靠在门板上垂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
“回哪?”
“回我身边。”
陈俞咬了咬嘴唇,没有回答。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我没有答应。”
“那你看着我。”
陈俞没有看他。
“陈俞,看着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石头。陈俞慢慢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眼睛——狭长的,深邃的,像三年前一样认真,像三年前一样执着。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不会再让你走了。”周宰言说。
陈俞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今天哭了太多次了,眼睛已经肿了,鼻子已经红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不想忍,也不想擦。他就在他面前哭。
周宰言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处理一件容易碎掉的东西。
“别哭了。”
“我没哭。”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进沙子了。”
“屋子里没有沙子。”
“你带来的。”
周宰言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越来越大,大到不像他平时的笑,眼睛也弯了,整个人都在发光。
“陈俞。”
“嗯。”
“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陈俞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干,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周宰言的眼睛,看了很久。
“周宰言。”
“嗯。”
“我也很想你。”
不是“对不起”,不是“我好后悔”。是想你。每一天,每时每刻,连呼吸都在想。吸气三秒,呼气五秒,每一秒都是你。
周宰言把他拉进了怀里。
这一次比之前所有的拥抱都用力,紧到陈俞的肋骨被压得生疼。但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感觉到了——周宰言在发抖,肩膀在颤,呼吸很重。像在哭,但没有声音。他一直都是这样,哭的时候没有声音。陈俞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慢慢地,像他以前拍他一样。
“我在。”陈俞说。
周宰言收紧了手臂。
“别再走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样。
“不走了。”
“你说谎。”
“这次不说了。”
周宰言从他怀里退出来,低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拉住了陈俞的手,十指相扣,扣得很紧。
“陪我睡觉。”周宰言说。
“你——”陈俞的脸一下子红了。
“字面意思。我好几天没睡了。”
陈俞看着他的脸,看到他眼睛下面那层厚厚的青黑,看到他眼白里的血丝。他信了。他真的好久没有睡了。
陈俞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拉着周宰言走进了卧室。床不大,一米五的,两个人躺上去有点挤。周宰言躺在外侧,陈俞躺在内侧。被子是浅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
关灯之后,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有完全拉上,透进来一窄条月光,落在枕头旁边。两个人并肩躺着,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周宰言的手在被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了陈俞的手。十指相扣,跟以前一样。
“陈俞。”
“嗯。”
“你明天跟我回去。”
陈俞沉默了一会儿。
“好。”
周宰言的手指收紧了。
“你这次说了好。”
“嗯。”
“不能反悔。”
“不反悔。”
身边的人翻了个身,把他整个人拉进了怀里。周宰言的鼻子抵着陈俞的后颈,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痒痒的。陈俞缩了一下,但没有躲。他把手覆在周宰言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周宰言。”
“嗯。”
“你的手还是比我大。”
“嗯。比你大一圈。”
“你记得?”
“什么都记得。”
陈俞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嘴角弯了起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落在银色的表盘上,落在那行刻了很久的字上——等你的第1096天。
明天是第1097天。
不需要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