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的。
比眼泪苦。
夜晚。周宰言坐在车里,车停在B市城西的一条巷子口。外面在下雪,B市的雪比他们家乡的雪大,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车窗上凝了一层雾气,他伸出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透过那条缝看着巷子深处。
那间诊所的灯还亮着。浅蓝色的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周宰言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个轮廓——很瘦,比高中时候瘦了很多。肩膀窄了,下巴尖了,整个人像一片纸,风一吹就会飘走。
那个人影在窗帘后面站着,站着站着忽然蹲了下去。久久没有站起来。
周宰言的手握住了车门把手。骨节泛白,青筋突起。他想冲过去,想推开那扇门,想把那个人从地上拉起来,想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你怎么不吃饭,你是不是又不睡觉,你药有没有按时吃”。
但他没有动。
他坐在车里,握着门把手,看着那扇浅蓝色的窗帘。雪落在车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蹲下去的人影终于站了起来。窗帘被拉开了,陈俞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周宰言看到了他的脸。
比高中时候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青黑。头发长了一些,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毛。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有一个纹身。
周宰言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个纹身他很熟悉。因为跟他胸口上那个一模一样。陈俞。不,不是“陈俞”,是一个字。“言”。在左锁骨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
周宰言的手从车门把手上滑了下来。
他在车窗的这一边,看着窗玻璃上写着一个名字——不是陈俞,是周宰言。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写的,也许是在等的时候,也许是看到那个轮廓蹲下去的时候。水汽凝成的字,很快就模糊了,但他还是认得出那两个字。
他的。
陈俞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他不知道那辆黑色的车在巷口停了多久,不知道车窗上写着什么,不知道车里坐着谁。他只知道今天的雪好大,大到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也是这样的雪,也是这样的冷。
但没有人在等他。
他把窗帘拉上了。巷口那辆车的引擎发动了,尾灯在雪夜里亮了两秒,然后熄灭了。车没有走。它停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像一个等了太久太久、已经不知道除了等还能做什么的人。
深夜。
陈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药已经吃了,但今晚的药好像失效了。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脸,他的声音,他的呼吸,他说“吸气三秒,呼气五秒”。他把手放在胸口上数着自己的呼吸。
在心里数,像有人在听。
但没有人在听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滑进布料里不见了。不是第一次,这三年他哭过太多次了。次数多到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不哭是什么时候。
他不是没有想过找周宰言。他打开过微信搜索过那个号码,打开过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很多次,删了很多次,最后什么都没发。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周宰言已经有了新的人,怕周宰言说“我恨你”,怕周宰言说“我已经不爱你了”。
他宁可没有答案。
没有答案就意味着还有可能。
陈俞翻过身面向墙壁。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面墙。冷的,是新的墙,不是以前那面了。隔壁没有周宰言。他把手缩回来塞进被子里蜷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猫。
闭上眼睛之前他最后想了一个人——不是周宰言,是那个蹲在教室门口给他送纸杯蛋糕的学弟。赵亦辰,他现在应该也大学毕业了。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他还做不做蛋糕,不知道他是不是还会在被人欺负的时候不敢说话。也许有人站出来了,也许没有。
陈俞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把那一切都删了。
但他记着。都记着。
第二天早上,陈俞到诊所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束花。白色的洋甘菊,用浅蓝色的包装纸包着,上面插着一张卡片。没有署名,没有留言,什么都没有。只有花。
陈俞看着那束花看了很久。手在发抖,他伸出手拿起那束花,闻了闻。洋甘菊的味道很淡,像阳光,像秋天,像某个人衣领上的味道。不是同一种味道,但它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他把花插进了窗台上的花瓶里,没有扔掉。
B市。周宰言的酒店房间里。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手机上是一个定位软件,屏幕上的小红点停在城西的一个位置——那间诊所。
他没有放定位器。是侦探查到的。他没有亲手放,但性质是一样的。他还是在追踪他,还是在窥视他,还是控制不住想知道他在哪、在做什么、跟谁说话、有没有笑。
三年了。他以为时间会让他变好,让他放下,让他像一个正常人一样不再执着于一个不告而别的人。但时间没有让他变好,时间让他变得更饿了。饿到发疯,饿到受不了,饿到不顾一切也要找到他。
周宰言把手机放下,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瘦了,老了,眼睛里的光灭了。不对,不是灭了。是藏起来了。在找到他之前,不能亮。
他拿出手机给侦探发了一条消息。
“继续盯着。不要打扰他。只要知道他每天在做什么就够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酒店的床比他家里的床大,被子比他家里的被子白。但他睡不着,因为隔壁没有那个人。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了摸。那里放着一样东西,不是照片——是那块手表。陈俞走的时候没有带走。他把它留在了书桌上,压在那封信上面。周宰言不知道为什么他要留下这块表,也许是想让他忘掉。也许是怕自己带走了会一直想。也许只是忘了。
周宰言把手表从枕头下面拿出来,在黑暗中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表盘还是那个银色的表盘,指针还在走。三年了,它没有停过,因为他每天都上发条。像他的心,三年了也没有停过。
他把手表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金属表带是凉的贴着皮肤,冰得他一激灵。但他没有拿开。因为这是那个人留下的唯一的东西。除了那张只有六个字的信纸,除了那句“对不起,我走了”,除了那个空荡荡的、再也没有响起过敲门声的隔壁房间。
他留下了一块表。
和一颗走了三年的心。
B市,城西诊所。
陈俞坐在办公桌前写着咨询记录。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窗外。雪停了,天晴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对面楼顶的积雪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他低下头想继续写,余光扫到了窗台上那束洋甘菊。
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像一片片薄薄的雪。他不知道这是谁送的,没有署名,没有留言,没有发件人。也许是哪个预约的病人,也许是楼下的花店搞错了地址。但他舍不得扔掉,因为它很像那个人会送的花。
不张扬,不热烈,清清淡淡的。但放在那里,就让整个房间亮了一点。
陈俞盯着那束花看了一会儿。
他拿出手机搜索那个号码。三年了,他搜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点过“添加好友”。今天他点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按下了“发送”。
好友申请。
验证信息空白。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我是陈俞”?不是了。
“好久不见”?太轻了。
“我想你”?太重了。
他什么都没写,就是一个空白的申请。像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个“等待验证”的状态。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在等。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在等那个申请被通过,也许在等那个三年没有亮过的头像忽然亮起来,也许在等一个奇迹。
但奇迹没有发生。
手机一直安静着。
陈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写咨询记录。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不像他以前的字。他以前写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他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不出格。现在的字变了,潦草了,散了。
像他这个人一样。
B市,周宰言的酒店。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不是侦探的消息。是微信,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海,签名是空的。验证信息空白,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这是谁。
他知道那片海,那是他们高三毕业那年一起去的海边。他知道那个签名,本来就是空的,一直都没有写过字。他知道这片海,这个空白的签名,这个没有写任何字的验证信息——都是他。来找他了。
周宰言盯着那个好友申请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了,他点亮,又暗了,他又点亮。他的手指悬在“通过”上面,但没有按下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通过之后,对话框里什么都没有。他怕两个人面对面,隔着屏幕,隔着三年的沉默,不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他怕说了“你好”之后发现已经无话可说了。他怕他不再是他了。
周宰言放下手机走到窗前。雪停了,B市的夜空比他想象的要清澈。能看到几颗星星,不多,但很亮。他想起陈俞说过一句话,“星星有什么好看的,在天上又摘不下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想再看一次那种光。
周宰言转身回到床边,拿起手机,按下了“通过”。
对话框打开了。
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两个人都没有发消息。
周宰言看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开始打字。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来来回回很多次,最后他发了一句话。
“你瘦了。”
不是“好久不见”,不是“我想你”,不是“你为什么走”。是“你瘦了”。
这是他在车里看到那个站在窗前的人影时,心里涌起的第一句话。不是愤怒,不是质问,是心疼。是在看到那个瘦削的、单薄的、像纸一样的人影时,心脏被人生生攥住的疼。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出现了一行字。
“你也是。”
不是“你也瘦了”,是“你也是”。他也在看着他。不是昨天,不是前天。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周宰言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那块手表还在那里,凉凉的,但贴久了就暖了。窗外B市的夜空很安静,他的心也是。三年了,终于不再只是呼吸了。他等到了那一个字。也是。
他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