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的那个晚上,没有吵架,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一句完整的告别。
陈俞记得那天是周六,深秋了,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地。他接到母亲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超市打折。但她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针。
“你爸住院了。心脏的问题,要做手术。他想见你。”
陈俞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他张了张嘴想问“严重吗”,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因为不管严不严重,他都得回去。不是因为父亲想见他,是因为母亲在替他求他。
“好。”他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越来越大了,把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进去。隔壁的阳台上,周宰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出来。
“怎么了?”周宰言问。
陈俞没有看他。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声音很轻。“我爸病了。我要回去。”
“回去看看,然后回来。”
陈俞沉默了。然后回来。回来之后呢?继续这样每周见几次面、发几百条消息、在课桌下面偷偷勾手指?继续这样藏着掖着、被父母反对、被亲戚议论、被陌生人指指点点?
他累了。不是不爱了。
是爱得太累了。
“周宰言。”陈俞开口了。
“嗯。”
“我们分开吧。”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说出口的。他的嘴唇在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也许是他自己。
周宰言没有回答。风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哐当作响。陈俞终于转过头,看向隔壁的阳台。周宰言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陈俞看不清,但他看到他的手——攥着阳台栏杆的手,指节泛白,青筋突起。
“你说什么?”周宰言的声音很低很低。
“我说分开。”陈俞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小了,小到像在跟自己确认,“我不知道要多久。可能很久。我不想让你等。”
“我没有问你等不等。”周宰言的声音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陈俞从未听过的、陌生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的声音,“我问你为什么。”
陈俞咬着嘴唇,咬到尝到了铁锈味。“因为我累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挖走了一块。不是那种慢慢撕裂的痛,是一下子空了的痛。那个位置曾经装满了周宰言——他的笑、他的手、他的声音、他看陈俞时的眼神。现在那个位置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周宰言没有说话。他松开攥着栏杆的手,转过身,走进了房间。阳台的门关上了。窗帘拉上了。月光照在白色的窗帘上,什么都看不到。
陈俞站在原地等着。等着窗帘再次拉开,等着周宰言再次走出来,等着他说“不行,我不同意,你不许走”。但他没有出来。窗帘一直拉着,月光一直照着,风一直吹着。那一天晚上,没有一句告别。
第二天早上陈俞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一个背包,几件衣服,那块手表。他在书桌前坐了一下,拿出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抵在纸上,停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跟周宰言曾经数过的一样——吸气三秒,呼气五秒。
他在纸上写了六个字。
“对不起。我走了。”
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塞进了一个信封里。信封没有写名字,但收信的人会知道这是给他的。
陈俞背着包走出房间的时候,母亲已经站在玄关了。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一些。她没有问“你想好了吗”,没有问“你真的要这样做”。她只是站在门口等着。
“走吧。”陈俞说。
母亲转过身拉开门。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坏了很久没有人来修。他们走过周宰言家门口的时候,陈俞没有停下来。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深色的门板上,一秒,两秒,走过。门没有开。里面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陈俞跟着母亲走下楼,走出单元门,坐进了一辆出租车。车子发动的时候,他转过头看着那栋楼。三楼,左边第二个窗户,窗帘拉着的,看不到里面,但在车子转弯的那一刻,那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
是有一只手动了一下。
陈俞没有回头。他转过头看前方,手放在口袋里,攥着那张车票。手指在发抖,但不是冷。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着自己的指尖,想起周宰言握着他的手说“你手凉”的样子,想起他低头帮自己系鞋带的样子,想起他在教室里解开扣子露出那个纹身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播放。他按下暂停,但按不住。他按下删除,也删不掉。
车子开远了。
那扇窗户的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周宰言站在窗后,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他的手还停在窗帘上,保持着拉开那个姿势,像一个被定格的画面。他身后是空荡荡的房间,桌上放着那封信,没有拆开。
但他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不是“对不起”,不是“我走了”。是“分开”。
他不想分开。
出租车后座上陈俞把脸埋进了手掌里。他的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声音。母亲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没有看他,只是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住了。
那只手比他的手粗糙,指腹上有收银时被纸箱磨出的茧。但很温暖。在这个初冬的早晨,在这一辆开往火车站的出租车里,那是陈俞唯一能感受到的温度。
火车上陈俞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看着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林修,韩崔启,班主任。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机关了,没有删。不是不想删,是不舍得。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闭上眼睛。
耳朵里是火车的轰鸣声,心里是一个名字。
三年后。
周宰言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他在三十二楼,这个城市最高的写字楼的顶层。他的办公室很大,大到说话会有回音。但他很少说话,因为没有人值得他说。
“周总,这是今天的行程。”
助理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周宰言没有回头。“放那。”
助理转身走了,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窗外那些永远不停歇的城市噪音。周宰言放下咖啡杯走回到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叠没签完的文件,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两个少年,穿着校服,并肩走在种满银杏树的路上。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照片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像是被摸了太多次。
三年了。
三年零两个月零五天。
他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几秒,然后放回去翻开文件开始签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着走。他签完一份,又一份,又一份。每一份都签得很快,龙飞凤舞,不留余地。
签到最后一份的时候笔停了。
不是因为文件有问题,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个人。想到那个人写字的时候总是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想到他说“你写字太潦草了,我看不懂”。想到他握笔的姿势——拇指压着食指,中指抵着笔杆,写久了中指第一个关节会红。
周宰言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脸比三年前更瘦削了,下颌线更锋利,眉骨更高,嘴唇更薄。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衬衫的袖扣是银色的,刻着一个字——俞。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字,也没有人敢问。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周宰言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是一条消息,来自他雇佣的私家侦探。
“有消息了。人在B市。叫林周。职业是心理医生。”
周宰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林周。他改姓了,随母姓。但“周”字没有改。那不是巧合。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个人也在想着他。
“地址。”周宰言打出了两个字。
侦探发了一个地址过来。B市,城西,一个居民区里的私人诊所。周宰言看着那个地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像心跳。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把明天上午的会议取消。”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周总,明天上午的会议是——”
“取消。”
陈俞不知道今天是几号。
他坐在诊所的椅子上,窗外是B市灰蒙蒙的天空。这间诊所不大,两室一厅改的,客厅做候诊室,大间做咨询室,小间是他的办公室。墙壁刷成了浅蓝色,挂着几幅画,是他自己画的——风景,不是人。他不画人了。办公室的书架上摆满了心理学书籍,有一本被翻得最旧,《创伤与复原》。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值得被喜欢。”
是周宰言的字。
他夹在那里好几年了,从高中到现在,换了好几个本子但一直没有扔掉。不是不想忘,是忘不掉。陈俞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旁边是一瓶白色的药瓶。
舍曲林。他每天吃一片,已经吃了一年半。不是因为抑郁,是因为焦虑。他总是在想那个人。想他现在在做什么,想他有没有按时吃饭,想他是不是还戴着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表。想他会不会恨自己。想他会不会已经忘了自己。
“陈医生,三点的预约到了。”助手在门口轻声说。
陈俞睁开眼睛,把药瓶放进抽屉里,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一位中年女人。她坐在陈俞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神情紧张。她的眼眶有些红,像是刚哭过。
“陈医生,我儿子……他不愿意跟人说话。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不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俞看着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时候他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不出来。母亲也是这样坐在某个医生面前,说着同样的话。
“他会出来的。”陈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只是需要时间。你在外面等着就行了。不要催他,不要骂他,不要说‘你有什么好难过的’。你就等着。让他知道你在等。他出来的那一天,给他一个拥抱。不要问为什么,不要说‘你好了吗’。就抱着他。”
中年女人听着,眼泪掉了下来。
陈俞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眼睛,抬起头看着他。“陈医生,你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陈俞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有过。”
“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离开了那个城市,离开了那个人,改了名字,换了一种身份。但那些东西没有离开——它们住在他的身体里,在每一次心跳里,在每一次呼吸里。吸气三秒,呼气五秒。
周宰言数的,他一直记得。
“后来我活下来了。”陈俞说。
中年女人走后,陈俞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窗外的天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通讯录里只有母亲和几个工作联系人。没有林修,没有韩崔启,没有周宰言。
他有时候会搜他们的账号。林修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篮球场的照片,签名还是高中的那句话——“活着真好”。韩崔启的头像是一片海,签名是空的。周宰言的号他搜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停在“添加好友”的页面,没有点下去。
不是不想加,是不敢加。
加了之后说什么?说“好久不见”?说“你还好吗”?说“对不起”?每句话都太轻了,轻到不配承载这三年的重量。
陈俞把手机放下,打开抽屉拿出那瓶药。今天已经吃过了,但他还是倒了一颗在手心里。白色的,很小,很轻。他看着它在掌心里呆了一会儿然后扔进了嘴里,没有喝水直接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