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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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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不是那种绵绵密密的细雨,是天像被捅了一个窟窿的那种大雨,雨水从天上倒下来,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操场上原本搭好的毕业典礼舞台被淋得七零八落,红色的地毯湿透了,踩上去噗嗤噗嗤地往外冒水。校长临时决定把典礼改在体育馆里举行,所有人在狭窄的空间里挤成一团,闷热的空气里混杂着雨水的腥味和同学们身上的汗味。

陈俞站在人群里,身上的白衬衫被挤得皱巴巴的,袖口不知道被谁踩了一脚,留下一个灰色的鞋印。体育馆的顶棚是铁皮的,雨点砸在上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像有一万个人在同时敲鼓。他听不清校长在说什么,也听不清学生代表在说什么,只听到雨声、掌声、偶尔有人尖叫的声音。

高三,结束了。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就这样结束了,没有电影里的煽情,没有小说里的高潮,只有一个闷热的体育馆、一场下不完的雨、一群急着要逃离这个地方的人。

陈俞站在人群中,被挤得东倒西歪。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想。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这一切结束。

一只手从人群中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谁——周宰言。他的手指湿漉漉的,不知道是被雨水打湿的还是被汗水浸湿的,但掌心是热的。他握住陈俞手腕的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在拥挤的人群中站稳。

陈俞没有挣开,也没有看他。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让他握着。

毕业典礼结束后,雨还是没有停。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体育馆门口避雨,有人撑伞冲进雨里,有人等着家长来接,有人站在屋檐下合影。陈俞靠在柱子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恍惚。这些同学,他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有些人他从高一开始就坐在同一个教室里,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有些人他甚至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现在他们都要走了,去不同的城市,上不同的大学,过不同的人生。他跟他们的交集,到此为止。

“俞哥!”林修从人群中钻出来,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手里举着一个相机,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亮晶晶的,“来,合个影!”

陈俞被他拽过去,跟林修、韩崔启、周宰言站在一起,四个人挤在一个小小的屋檐下,背后是灰蒙蒙的天和倾盆的大雨。林修把相机举到最远,努力把所有人都框进镜头里。

“一二三——”

“茄子。”几个人同时喊了。

快门声响了。这声音不大,被雨声盖过了大半。但陈俞听到了,他不仅听到了快门声,还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今天最后一次,跟这些人一起,被框在同一个画面里。

雨渐渐小了。

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又从淅淅沥沥的小雨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橘黄色的倒影。

人群慢慢散了。林修被他哥接走了——林逸的车停在路边,他没有开双闪,没有按喇叭,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等待。林修看到那辆车的时候,嘴上说着“他又来干嘛”,但脚步比谁都快。

韩崔启还站在屋檐下,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表情很平,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哥不来接你?”陈俞问。

“来的。”韩崔启锁了屏幕,把手机收进口袋,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校门,“他说晚一点。公司有事。”

“那你等着?”

“嗯,等着。”

陈俞看了一眼周宰言,周宰言微微点了一下头。那意思是——要不要陪他等?陈俞犹豫了一秒,然后摇了摇头。不是不想陪,是他觉得,韩崔启等的人,应该只属于他一个人。旁边有第三个人在,那个画面就不对了。

“那我们先走了。”陈俞说。

韩崔启点了点头,目光已经飘向了校门口的方向。他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路上小心”,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陈俞和周宰言身上了。他在等。等那辆车出现在校门口,等那个人从车上走下来,等他叫自己的名字。陈俞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在路灯下显得柔和而安静,像一幅等待被完成的画。

回家的路上,雨丝细得像雾。

陈俞和周宰言撑着同一把伞,不是故意的——陈俞出门的时候忘记带伞了,周宰言只有一把。那把伞很小,两个人撑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陈俞能感觉到周宰言身上散发的温度,在潮湿的、微凉的空气里,那股温度显得格外清晰。

“你今天好像不太高兴。”周宰言说。

“没有。”

“毕业了,以后见不到那些人,你觉得难过。”

陈俞沉默了一下。他确实有一点难过,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难过,是一种更淡的、像茶喝到最后的那种涩。“没有难过。”他说,“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周宰言没有说话。他沉默地撑着伞,雨水从伞沿滴下来,落在他靠近陈俞那一侧的肩膀上,那里很快就湿了一片,深色的布料被水洇成了更深的颜色。

伞太小了,他一直在往陈俞那边偏。

陈俞没有说“伞歪了”,周宰言也不会承认。他们就这样撑着那把歪斜的伞,走完了回家的路。

到家后,陈俞洗了澡,换了一身干衣服,头发还没吹干就坐在了书桌前。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很久没写的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

想了想,写下了几行字:

“今天毕业了。没有我想象中的激动,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难过。就是很普通的一天,下了很大的雨,体育馆很闷,校长说的话我一句都没听清。林修拍了合影,我们四个人的最后一张合影。从明天开始,我们就不是高中生了。时间真的过得很快。快到我来不及记住所有人的脸。”

他放下笔,看着这几行字,觉得不够,又拿起笔加了一句。

“但我记住了该记住的。”

他合上日记本,把它锁进了抽屉里。

窗外还在下雨,比刚才大了一些。陈俞站起来走到窗边,想看看雨势。他推开窗户,夜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凉凉的。他正准备关窗,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隔壁的阳台上站着一个人,不是周宰言,那个人的身高比周宰言矮一些,肩膀窄一些,站在阳台上的姿态不是周宰言那种“这里是我的地盘”的笃定,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猫一样轻盈的姿势。

是韩崔启。

陈俞愣了一下,韩崔启怎么会在这里?这是他家隔壁的阳台,韩崔启不住在这里。不对,不是韩崔启。他眨了眨眼睛,再看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转过身去了。他看到了一个侧脸,线条比韩崔启硬一些,下颌角更分明,眉眼更深。

是韩承。

陈俞更困惑了。韩承怎么会在周宰言家的阳台上?不,也不是周宰言家的阳台。他仔细看了看那个阳台的位置——是周宰言家隔壁的那一户。那一户一直空着,上个月才有人搬进来,陈俞从来没有见过那家人,也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原来搬进来的是韩承?韩承搬到了周宰言家隔壁?那不是跟他家也隔了一堵墙?陈俞的心跳忽然加速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但他就是紧张。

雨幕中,韩承站在阳台上没有进去的意思。他在等什么,陈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楼下,一辆出租车停在路灯下,车门开了,一个人从车里走下来。米白色的毛衣,浅灰色的围巾,在昏暗的路灯下像一团发着微光的棉花。

韩崔启。

他从出租车里出来,没有打伞。雨落在他身上,把他柔软的头发打湿了,贴在前额上。他没有跑,站在原地抬起头,看着三楼的那个阳台。雨幕中,两个人的目光穿过夜色,穿过细密的雨丝,撞在了一起。

陈俞站在自家阳台的黑暗处,屏住了呼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开。这是别人的事,他不应该看。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韩崔启进了楼。

陈俞听到底下的大门开了又关的声音,然后是楼梯上的脚步声——很轻的、急促的、像是怕来不及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三楼,停了。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又关了。

接下来是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到陈俞以为什么都不会发生了。他正准备转身回房间,忽然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几乎被雨声完全盖住的声响。不是开门声,不是关门声,是什么东西靠在墙上的声音。

隔壁的阳台——韩承站着的那个阳台——门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不是韩承。那个人穿着米白色的毛衣,头发还在滴水,围巾不知道丢到了哪里。他走到阳台上,站在韩承面前。

雨水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透明的帘子。

陈俞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他站在自己的阳台边上,躲在窗帘后面,只看到两个人的嘴唇在动。韩崔启在说什么,韩承在听。韩承的表情他看不清,但韩崔启的表情他看清了——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恰到好处的笑。那个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俞从未见过的表情,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很久,终于决定跳下去。

韩崔启往前走了一步。

韩承没有退。

又走了一步。

韩承还是没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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