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的风波过去之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陈俞以为自己会被议论很久,但高中的生活比他想象的更忙、更健忘。过了不到一周,论坛上就有了新的热点——隔壁班有人在校外打架被处分了,帖子盖了几百楼,把之前那个关于他和周宰言的帖子挤到了第二页,然后第三页,然后不知道哪里去了。
没有人再提起那件事。不是忘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要操心的事——高考、作业、暗恋的人、讨厌的老师、周末要不要去补课。陈俞和周宰言的事,只是他们繁忙生活中一闪而过的插曲,看过了,讨论过了,就翻篇了。
这让陈俞松了一口气,同时又觉得有点荒诞。他以为天要塌下来的事,原来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条划过去的帖子。他花了那么多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敢出门、不敢看手机、不敢面对任何人,结果世界根本没有围着他转。
“你在想什么?”周宰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俞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在座位上发了五分钟的呆。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今天是周五,大家都急着回家。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课桌染成橘红色。
“没什么。”陈俞合上课本,“走吧,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遇到了韩崔启。他一个人站在操场边的银杏树下,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等什么人的消息。看到陈俞和周宰言出来,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朝他们笑了笑。
“周末有什么安排?”韩崔启问。
“没有。”陈俞说。
“那周六出来玩?”韩崔启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转,“我们几个好久没聚了。叫上林修。”
陈俞看了一眼周宰言。周宰言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这是“我同意但我不想表现出来”的意思。
“行吧。”陈俞说。
韩崔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夕阳下看起来很柔和。“那周六下午两点,学校门口集合。”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忽然飘向了校门口。陈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驾驶座的车窗开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韩承。
韩崔启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跟他对别人笑的时候不一样——更小,更克制,但更真。他没有说“我哥来接我了”,只是朝陈俞和周宰言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向了校门口。
他走到车边的时候,没有拉后座的门,而是拉开了副驾驶的门。韩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从手边的杯架里拿出一杯奶茶递过去。韩崔启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车子开走了,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陈俞看着那个方向,忽然说了句:“他们也挺不容易的。”
周宰言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陈俞的手指,然后又松开了。在校门口,在还有同学进进出出的地方。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本能,快到陈俞还没来得及脸红就已经结束了。
“走吧。”周宰言说,把手插回了口袋里。
陈俞跟在他身后,嘴角不争气地弯了起来。
周六下午两点,陈俞准时到了学校门口。
周宰言已经在了,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拉,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手里拿着两杯豆浆,看到陈俞走过来,递了一杯过去。
“加糖了?”
“加了。”
陈俞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甜度刚好。他不知道周宰言是怎么做到的,不管天气多冷多热,他给的豆浆永远是不烫嘴也不凉的温度,像是量过温度计一样精准。
“你们俩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肉麻?”林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穿着一件亮橙色的外套,在灰扑扑的校门口格外扎眼。“大周末的还穿校服风格,你们是来约会的还是来聚会的?”
“你闭嘴。”陈俞踹了他一脚。
林修笑着躲开了,然后他的表情忽然变了一下——不是惊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陈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一个人。
林逸。
他站在马路对面,靠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林修身上,像是在等什么。
“你哥怎么来了?”陈俞问。
林修的耳朵尖红了。“他……他说顺路送我。”
又是顺路。陈俞在心里笑了一下,没有拆穿。林修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什么也没点开。
韩崔启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得像一团棉花糖。他走到几个人面前,先跟陈俞打了招呼,又朝周宰言点了点头,最后看向林修,笑了一下。
“你就是林修?陈俞常提起你。”
林修挠了挠头:“他说我什么了?”
“说你话多。”
“……陈俞你完了。”
几个人闹了一会儿,最后决定去商场里的游戏厅。陈俞对游戏厅没什么兴趣,但其他人想去,他也就跟着去了。走在路上的时候,周宰言一直走在他左边,不是故意的,是习惯——他的左边是靠马路的一侧,他永远走在外侧。这个习惯从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就有了,陈俞不知道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但他从来没有问过。
游戏厅里很吵,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灯光和电子音效。林修一进去就直奔投篮机,拉着韩崔启跟他比。韩崔启看起来很温柔,打起篮球来却毫不手软,投了八分,比林修还高一分。
“你是不是练过?”林修不服气。
“没有。”韩崔启笑着说,“可能就是手感好。”
陈俞站在旁边看他们玩,周宰言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周宰言呼吸的温度落在自己的头顶。游戏厅里人很多,有人从他们身边挤过去的时候,周宰言会微微侧身,用身体挡住陈俞,不让别人碰到他。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注意根本不会发现。但陈俞发现了。
“你干嘛一直挡着我?”陈俞转过身问他。
周宰言低头看着他,游戏厅的灯光在他脸上变幻,一会儿红一会儿蓝。“人多,怕你被撞到。”
“我又不是玻璃做的。”
周宰言没有反驳。但他没有让开,依然站在陈俞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固执的影子。
从游戏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修提议去吃火锅,韩崔启说好,陈俞说随便,周宰言没有说话。四个人去了商场五楼的火锅店,要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等菜的时候,林修忽然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问题。
“俞哥,你爸妈现在……怎么样了?”
陈俞正在倒水,手顿了一下。水从杯口溢出来,流到了桌上。周宰言抽了一张纸巾,不动声色地擦掉了。
“还行。”陈俞说,“不提我了。反正他们也管不了我。”
他说得很轻松,语气甚至带着一点不在乎。但周宰言知道他是在掩饰。因为他在桌子下面的手攥成了拳头。
林修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赶紧转移话题。“那个,韩崔启,你哥今天来接你吗?”
韩崔启正在看菜单,听到这个问题,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嗯。他一会儿到。”
“你哥对你真好。”林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单纯,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但韩崔启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很快就平复了。他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看菜单,但陈俞注意到他看的那一页已经看了很久了,一直没有翻过去。
火锅吃到一半的时候,韩崔启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外面去接电话。透过玻璃窗,陈俞看到韩崔启站在走廊上,手机贴在耳边,嘴唇在动。他听不到他说了什么,但他看到了韩崔启的表情——那种只有在跟那个人说话时才会露出来的、不设防的、柔软的、不像“表演”的表情。
“他对他哥,不只是弟弟对哥哥的感情吧。”林修忽然说。
陈俞愣了一下,没想到林修会看出来。林修正低头涮毛肚,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思考了很久、终于确定下来的事。
“你也看出来了?”陈俞问。
林修把涮好的毛肚夹起来,蘸了蘸料,塞进嘴里嚼了嚼。“我什么看不出来?”他含混地说,“我又不是瞎子。”
周宰言没有说话。他在给陈俞涮羊肉,一片一片地涮,涮好了放在陈俞碗里。动作很仔细,像是怕涮老了或者没熟,每一片都在锅里停留了刚好相同的时间。
韩崔启接完电话回来,脸上的表情比出去之前亮了一点。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变化,是眼睛里多了一点光,像阴天里忽然透出的一小片蓝天。
“你哥到了?”陈俞问。
“嗯。在楼下等着。”韩崔启坐下来,拿起筷子,涮了一片肉。他的动作跟出去之前没什么不同,但陈俞注意到他涮肉的时间变短了——他在赶时间,因为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