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叠资料被父亲拿走的第三天,母亲没有带陈俞去任何地方。
第四天,没有。第五天,也没有。
到了第六天,陈俞开始觉得,也许那叠资料真的起了作用。也许父亲跟母亲谈过了,也许母亲终于开始怀疑那个“康复中心”是不是真的在帮她。也许,只是也许,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陈俞不敢问。
他怕一问,就会打破这个脆弱的、来之不易的平静。像一个走在冰面上的人,不知道脚下的冰有多厚,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用力,就会掉进那个冰冷刺骨的深渊里去。
周末的早晨,陈俞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不是他的房门,是家里的大门。声音很大,一下一下的,敲得很急,像是有火烧眉毛的事情。
陈俞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走出房间。母亲已经站在门口了,她穿着一件旧家居服,头发没有梳,看起来也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门开了。
门外站着周母。
她穿着一件浅驼色的大衣,头发盘得很整齐,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她的表情很和气,和气里面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坚定。陈俞从来没有在周母脸上见过这种表情——那是一种“我今天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的表情。
“周太太?”母亲显然也愣住了。她们虽然住在隔壁,但平时只是点头之交,从来没有正式串过门。周母突然出现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提着水果,这阵仗让母亲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太太,冒昧打扰了。”周母微笑了一下,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看到了站在走廊里的陈俞,“小俞也在啊,正好。”
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了门:“请进。”
周母走进去,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母亲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陈俞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过去还是该回房间。
“小俞,你也过来坐。”周母朝他招了招手。
陈俞看了看母亲,母亲没有看他,目光盯着茶几上的水杯,表情紧绷。陈俞慢慢地走过去,在沙发的角落里坐下了。
客厅里的空气很沉,沉得像暴风雨前的闷热。
周母先开口了。
“陈太太,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两个孩子的事。”
母亲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两个孩子的事,没什么好聊的。”母亲的声音有些硬,“小俞还小,他的心思应该放在学习上。”
周母笑了笑,那个笑容不像是被冒犯了,更像是早预料到了这个回答。
“陈太太,我也是当妈的。我理解你的心情。”
“你不理解。”母亲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激动,“你的儿子是那个——是那个主动来找我儿子的。如果你儿子不出现,我儿子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陈俞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话说得不对。不是周宰言让他“变成这样”的。他喜欢周宰言,不是因为周宰言来找了他,而是因为他是周宰言。但这个区别,母亲不会懂。
周母没有生气。
她的表情甚至没有变,还是那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样子。
“陈太太,你说得对。是我儿子主动的。”周母说,“但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觉得‘变成这样’,是哪样?”
母亲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如果你说的是喜欢同性这件事,”周母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我要告诉你,就算我儿子不出现,小俞也不会‘变回去’。因为这不是一种选择,这是天生的。就像一个孩子生下来就是左撇子,你不能因为不喜欢,就逼他用右手。”
“这不一样——”母亲急了,“这是一辈子的事!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吗?你知道他以后要面对什么吗?”
“我知道。”周母的声音依然平稳,“我知道外面的人会说什么。我也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陈太太,我想问你——是‘外面的人’重要,还是你的儿子重要?”
客厅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着心脏。
母亲的嘴唇在发抖。
“你不懂。”母亲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到,“你不懂那种感觉……你去超市,有人在你背后指指点点。你去上班,同事用那种眼神看你。你回娘家,你妈问你‘你儿子是不是变态’……”
母亲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些眼泪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被压了太久之后的崩塌。
周母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在她旁边坐下了。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到母亲手里。
“我懂。”周母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因为我经历过。”
母亲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周宰言跟他爸摊牌的那天晚上,我们家也吵得很凶。”周母的目光落在茶几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我坐在客厅里,想了一整天——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教育的方式有问题?是不是小时候给的爱不够?我甚至想过,要不要带他去看医生。”
陈俞听到这里,心脏揪成了一团。
他转过头去看周母,想从她脸上找到答案——然后呢?后来是怎么变好的?
“后来有一天,他爸从书房出来了。”周母的声音很平静,“他说他查了很多资料。看了很多书。他想了一整天,不是想‘怎么把儿子掰回来’,而是在想——如果他强行改变儿子,儿子会怎么样。”
周母转过来,看着陈俞的母亲。
“他想了很久,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我这辈子只能做一件事让儿子幸福,那件事就是接受他。’”
母亲手里的纸巾被攥成了一团。
“我不是……我不是不接受他……”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我只是……怕他受苦……我怕他被人欺负……我怕他老了没有人在身边……我怕我死了以后没人照顾他……”
她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陈俞的眼眶也红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蹲了下来。
“妈。”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不会没人照顾的。”
母亲看着他,泪眼模糊中,那个蹲在面前的少年像一只小心翼翼伸出手的猫,试探着,怕被推开,但还是伸出了手。
“周宰言他会照顾我。”陈俞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他不是随便玩玩的那种人。他为了我……他做了很多事。他把我的名字纹在胸口上了。”
母亲的哭声骤然停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陈俞,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纹在身上?”
“嗯。”陈俞咬了咬嘴唇,“转学来之前就纹了。那时候他都不知道我会不会跟他在一起。但他还是纹了。”
母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母在旁边轻轻叹了一口气。
“陈太太,我今天来,不是来逼你接受什么的。”周母的声音温和而真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儿子不是一个病人。他是一个正常的、健康的、有权利喜欢任何人的孩子。你怕他受苦,我理解。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给他的苦,可能比外面的人给他的还要多?”
母亲捂住了脸。
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哭声从指缝里泄出来,压抑的、破碎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碎开了。
陈俞跪在母亲面前,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
那只手他握了十七年——小时候牵着他学走路,送他上学时在校门口挥手,他生病时摸他的额头——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握着的东西是这么脆弱。
“妈,对不起。”陈俞的声音也在发抖,“让你伤心了。但我没有病。我只是喜欢一个人。那个人恰好是男生而已。”
母亲没有说话。但她也没有抽回手。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周母站起来,走到门口,轻轻地说了一句:“陈太太,你有一个好儿子。别把他推远了。”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陈俞和母亲两个人。
母亲哭累了,靠在沙发上,眼睛红肿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陈俞坐在她旁边,没有走开。
“那个孩子……周宰言。”母亲忽然开口了,“他对你好吗?”
陈俞的心脏跳了一下。
“好。”他说,“他对我很好。”
“怎么个好法?”
“他记得我喝豆浆要加糖。他会在我走神的时候提醒我。他每天跟我说晚安。我睡不着的时候他陪我聊天。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他永远第一个站出来。”陈俞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妈,他不是坏人。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和爸之外,对我最好的人。”
母亲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滑进鬓角的白发里。
“你还小。”母亲说,“你不懂。喜欢一个人,不是他记得你喝豆浆加糖就够了。”
“那是什么?”
母亲沉默了很久。
“是你愿意为了他吃苦。”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你爸年轻的时候穷,我跟他在一起,我爸妈反对,说跟着他会受苦。我不听。我跟他们吵了一架,搬出了家,跟你爸挤在一间出租屋里。”
陈俞听着,从来没有听母亲讲过这些。
“我们穷得连肉都吃不起。你爸每天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去上班,冬天手冻得全是疮。我心疼他,每天晚上给他烧热水泡脚。”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那时候我觉得,只要跟他在一起,吃再多的苦都不怕。”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后来你出生了,你爸升职了,我们搬了家,日子越过越好。我以为我会越来越幸福。可是……”她转过头,看着陈俞,“可是我现在不幸福。因为我儿子不幸福。”
陈俞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他扑过去,抱住了母亲。
就像小时候摔倒了扑进妈妈怀里一样。
母亲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了下来。她伸出手,环住了陈俞的背,像他小时候那样轻轻地拍着。
“妈,我会幸福的。”陈俞把脸埋在母亲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也要幸福。”
母亲没有回答。但她的手一直在拍着,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那天下午,父亲回来的时候,看到陈俞和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不是什么特别的节目,就是一个普通的综艺,母亲看得很认真,偶尔笑一下。陈俞坐在她旁边,手里剥着一个橘子,剥好了递给母亲一半。
父亲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愣了愣。
他脱了鞋,走进来,在母亲旁边坐下。
“今天怎么样?”父亲问。
母亲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回电视上。
“还行。”她说。
就两个字。但这个回答让陈俞觉得,好像一切都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好。
傍晚的时候,陈俞回到自己房间,给周宰言发了消息。
陈俞:「我妈今天跟你妈聊了。」
周宰言:「我知道。我妈跟我说了。」
陈俞:「你妈都跟你说了?」
周宰言:「嗯。」
陈俞:「那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周宰言:「你哭了吗?」
陈俞看着这行字,鼻子一酸。
陈俞:「哭了。」
周宰言:「我也哭了。」
陈俞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见过周宰言哭。那个人永远从容不迫,永远胜券在握,永远把一切都掌控在手里。陈俞没法想象他哭的样子。
陈俞:「你哭什么?」
周宰言:「我妈说,你跪在你妈面前说对不起。说你没有病,你只是喜欢一个人。」
周宰言:「听了以后就哭了。」
周宰言:「陈俞,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陈俞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陈俞:「我在想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把额头抵在了墙上。
陈俞知道,他听到了。
陈俞也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九月底的晚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隔壁的窗户也开着,周宰言站在窗后,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他哭了。
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没有声音,只是安静地站在窗后,看着陈俞。
两个人隔着那一米多的距离,对望着。
谁都没有说话。
晚风把他们之间的空气吹动,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楼下花园里的桂花香。
陈俞忽然笑了。
不是假笑,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啊,活着真好。
活着才能看到这个人站在对面,眼眶红红地看着自己。
活着才能感受到风吹在脸上的凉意,和心里涌上来的暖。
活着才能等到这一切慢慢变好。
“周宰言。”陈俞隔着窗户喊了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