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早上,给我带豆浆。”
周宰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加糖?”
“加糖。”
周一早上,陈俞到学校的时候,看到林修正站在走廊上打电话。
他的表情很复杂,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耳朵尖是红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陈俞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从他的表情和姿态来看,电话那头的人,是林逸。
陈俞没有打扰他,从他的身后绕了过去,走进了教室。
周宰言已经到了。
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书上画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明亮而温暖。
陈俞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来。
周宰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在桌子下面,把手伸了过来。
陈俞的手也伸了过去。
两只手在课桌的阴影下,十指相扣。
没有多余的话。
但这就是够了。
过了几分钟,林修回来了。他的脸比出去的时候更红了,耳朵尖红得像是要滴血。他坐下来的时候,差点被椅子绊了一下。
陈俞看着他:“你怎么了?”
“没怎么。”林修的声音有些慌,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像是怕人看到什么。
“你哥打来的?”
林修的耳朵更红了。
“嗯。”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他问我周末要不要回家吃饭。”
陈俞看了他一眼,忍住没有笑。
“那你怎么说的?”
林修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但课本是倒着的。
“我说……好。”
陈俞终于还是笑了。
林修听到他的笑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笑什么?”
“没笑。”陈俞收了笑,但嘴角还是弯的。
林修哼了一声,转过去看书了。
但陈俞注意到,林修的课本还是倒着的。
中午的时候,陈俞和周宰言在食堂吃饭。
食堂里很吵,到处都是人。陈俞端着餐盘找位置,周宰言走在他后面,两个人的手偶尔碰到一起。每次碰到的时候,陈俞都会缩一下,然后周宰言就会故意再碰一下。
“你是不是故意的?”陈俞转头瞪他。
“什么故意的?”周宰言一脸无辜。
“碰我手。”
“食堂人多,不小心。”
“你刚才明明——”
“嘘。”周宰言忽然停下来,看着陈俞身后某个方向。
陈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一个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的人。
林逸。
他站在食堂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匆匆赶来的。他的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某个方向。
林修的方向。
林修正坐在角落里吃饭,面前的餐盘里几乎没有动过。他低着头,耳机塞在耳朵里,完全没注意到食堂门口站着的这个人。
林逸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朝他走了过去。
食堂里的人开始注意到了这个不速之客——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长得好看,气场强大,跟这个充满少年气息的食堂格格不入。
林逸走到林修面前,站住了。
林修感觉到了面前有人,抬起头,看到林逸的一瞬间,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哥?”他的声音又惊又慌,“你怎么来了?”
林逸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保温袋,放在林修面前。
“家里的饭。”林逸说,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嘈杂的食堂里,林修听得清清楚楚,“你上次说食堂的饭不好吃。阿姨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林修看着那个保温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嘈杂。但林修的世界里,所有声音都退去了,只剩下林逸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上次说食堂的饭不好吃。”
他什么时候说的?大概是上周,在电话里,他随口提了一句。他以为林逸不会记得。他以为林逸听过了就会忘。
但林逸记得。
林逸不仅记得,还让阿姨做了红烧排骨,装进保温袋,开了四十分钟的车,送到了学校食堂。
林修低下头,看着那个保温袋,眼眶红了。
“哥,你不用——”
“我顺路。”林逸打断了他。
顺路?林氏集团的总部在市中心,离这里至少四十分钟车程。顺路?顺到哪里去?
林修没有拆穿。他只是把保温袋打开,盖子掀开的一瞬间,红烧排骨的香味飘了出来,热腾腾的,像是刚从锅里盛出来的。
“谢谢哥。”林修的声音闷闷的。
林逸看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看了林修一眼。
那个角度,陈俞看不到林逸的表情,但他看到了林逸的眼睛——那双狭长的、冷峻的、在商场上从不流露任何破绽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翻涌。
很浓很浓的、快要溢出来的、怎么都压不住的东西。
林逸走了。
林修坐在座位上,面前的餐盘被推到一边,保温袋里的饭盒被拿了出来。他把饭盒打开,里面的红烧排骨还冒着热气。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最后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陈俞远远地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的胸口也跟着堵了。
“走吧。”周宰言拉着他,走到了另一边的一张空桌子前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
陈俞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周宰言。”
“嗯。”
“林逸是真的喜欢林修。”
“嗯。”
“林修也是真的喜欢林逸。”
“嗯。”
“但他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周宰言放下筷子,看着陈俞。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了浅棕色。
“因为有时候,”他的声音很低,“最难的不是喜欢。是最喜欢的那个人,离你最近,你却要花很长很长时间才能走到他面前。”
陈俞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他问,“你走到我面前,用了多久?”
周宰言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十一年。”他说,“但值得。”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陈俞在走廊上遇到了宋遥。
那个之前给他递情书的女生。她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看到陈俞的时候,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主动走了过来。
“陈俞。”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上次自然了很多,“上次的事……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陈俞听到“男朋友”这三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
“没……没事。”他摸了摸后脑勺,“你不知道嘛。”
宋遥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她说,“被表白了会脸红,被发现了有男朋友也会脸红。你是不是什么事情都写在脸上啊?”
陈俞的脸更红了。
宋遥笑了笑,然后认真地看着他:“陈俞,我是真心喜欢过你的。虽然你不是我的,但我想告诉你,你值得被喜欢。不要因为别人的眼光而觉得自己不好。”
陈俞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真。
宋遥挥了挥手,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教室。
陈俞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书包带子,心里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你也会遇到一个值得你喜欢的人的。
但不是他。
他的名额已经被一个叫周宰言的人占了。
周宰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看着宋遥跑远的背影,淡淡地说了一句:“她比上次看起来顺眼多了。”
陈俞翻了个白眼:“你上次也没看人家几眼。”
“因为上次她在跟我的人表白。”周宰言的语气理直气壮,“我没当场把她扔出去已经很客气了。”
“……你这个占有欲能不能收一收?”
“不能。”周宰言把手伸过来,握住了陈俞的手,十指相扣,在走廊上,在放学的人群中,在所有同学的目光下。
陈俞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低着头,脸红得能煎鸡蛋,但他没有抽回手。
因为他答应过自己——不要再把这个人推开了。
走廊上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在笑,有人在窃窃私语。陈俞听到了一些声音,但他没有去听那些声音说了什么。因为他知道,那些声音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身边的人。
手指紧握着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那天晚上,陈俞躺在床上,给周宰言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陈俞:「周宰言,我今天很开心。」
周宰言:「因为宋遥跟你表白了?」
陈俞:「不是!!!!是因为林修他哥给他送饭了。」
周宰言:「……别人的爱情让你开心?」
陈俞:「不是别人的爱情。是看到喜欢一个人、也能被那个人喜欢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糟糕。」
周宰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发了一条语音。
陈俞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周宰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而温柔,像夜风拂过耳畔。
“这个世界确实没那么糟糕。因为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们都在。”
陈俞把这条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无声地笑了。
那种笑没有声音,但它充满了整个身体,从心脏蔓延到指尖,从指尖蔓延到脚尖,整个人都被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叫做“幸福”的东西包裹住了。
窗外,月亮很圆。
九月的最后一天,一切都在慢慢地变好。
他相信会越来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