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陈俞到教室的时候,林修已经在了。
他坐在座位上,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课本,但陈俞敢打赌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林修的样子跟昨天判若两人——眼圈发青,嘴唇有些干裂,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精气神,蔫蔫地缩在座位上。
陈俞走过去,把书包放下,在他旁边坐下。
“林修。”
林修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早啊,俞哥。”
那个笑容让陈俞心里一紧。不是因为林修笑得难看,而是因为那个笑容太熟悉了——那种“我没事”“我好着呢”“别管我”的笑,他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
陈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能说什么?“你还好吗”?他自己最讨厌别人问他这句话。“你哥是不是为难你了”?那是林修的家事,他不好多问。
正在他犹豫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你的手机在震动。”
周宰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他看了一眼林修的书包——书包的侧袋里,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来电:哥哥。
林修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没有接,也没有挂断,只是盯着那个屏幕,看着它亮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第三次震动之后归于沉寂。
陈俞注意到林修的眼眶红了。
但他只是红着,没有掉眼泪。
陈俞忽然觉得很烦躁。不是对林修烦,是对这个世界烦。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把自己藏起来?为什么不能说“我难过”“我害怕”“我需要帮助”?为什么一定要笑着说“没事”?
因为说了也没用。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陈俞的那点烦躁浇灭了,只剩下一种疲惫的、无力的沉默。
他看了一眼周宰言。
周宰言正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我懂你在想什么”的笃定。
他把手伸过来,在课桌下面,轻轻握了一下陈俞的手指,然后松开。
只是那一秒的触碰,陈俞觉得心里那根快要断掉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
陈俞盯着黑板上的公式,脑子却一片空白。平时他跟周宰言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条过道,两个人的手有时候会不小心碰到一起,然后周宰言就会顺势握住他的手指,在桌子下面,谁也看不见。
但今天周宰言没有碰他。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陈俞今天的样子太紧绷了——从早上进教室开始,陈俞的肩膀就是耸着的,眉心微微皱着,连呼吸都比平时浅。周宰言看得出来,陈俞今天的状态很差。
不是那种普通的“没睡好”的差,是那种“随时可能崩掉”的差。
所以他没有碰他。
周宰言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陈俞。陈俞的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但写出来的东西跟黑板上的内容完全没关系——是一团乱麻,像他脑子里的东西一样。
周宰言收回了目光,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悄悄地推到了陈俞的桌上。
陈俞看到了那页纸,愣住了。
上面写着:
今天的三件好事——
1. 早上的阳光很好。
2. 食堂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3. 我在你旁边。
陈俞盯着那三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那页纸翻了过去,压在课本下面。
他的手指在发颤。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世界上怎么会有周宰言这样的人。在他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的日子里,这个人会用这种笨拙又温柔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他从深渊里往上拉。
陈俞深吸一口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推回去。
“谢谢。”
周宰言看到了,没有回复。
但他笑了。
很轻很轻的、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一个笑。
中午的时候,陈俞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苏晚。
苏晚长得很漂亮,是那种让人一眼就会记住的漂亮——大眼睛,长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但今天她没有笑。她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手机,看起来像是哭了很久的样子。
“陈俞。”她叫住了他。
“嗯?”
“林修……他怎么了?”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今天不理我,我给他发消息他也不回。昨天他上他哥的车之后就没联系过我。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俞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不公平。
苏晚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喜欢了一个人,就被卷进了这场跟她无关的漩涡里。而林修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喜欢了一个人,就被迫承受了不属于他的压力。
“他没事。”陈俞说,“只是……家里有点事,可能这几天不太方便联系你。”
苏晚咬了咬嘴唇:“他是不是要跟我分手?”
陈俞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起林修在校门口那副苍白的脸色,想起林逸那双冷得刺骨的眼睛,想起周宰言说的“他会对别人怎样”。
“你……你最近小心一点。”陈俞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但直觉告诉他应该说,“林修的哥哥不太好惹。”
苏晚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上课铃就响了。
下午第一节课,林修的座位是空的。
第二节课,还是空的。
第三节课,班主任走进教室,宣布了一个消息:“林修同学请了三天病假。”
病假。
陈俞知道那是假的。林修身体好得很,上次感冒还硬撑着来上学,怎么可能突然请病假?
他转头看向周宰言,发现周宰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干嘛?”陈俞小声问。
“找人问点事。”周宰言收起手机,看了陈俞一眼,“别担心。”
“我没担心。”陈俞条件反射地说,然后又觉得自己这句话太蠢了,“……我就是觉得他哥不太正常。”
周宰言没有反驳。
陈俞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周宰言的安慰,反而等到了他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有些人的爱,是占有。有些人的爱,是放手。最可怕的,是那些连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陈俞看着周宰言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深沉得不像一个高中生。
“那你呢?”陈俞问,“你属于哪一种?”
周宰言转过头,目光落在陈俞脸上。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情绪,像是夜空,像深海,像是要把人吸进去的漩涡。
“我属于不会让你逃掉的那一种。”他说,声音很低,“但也不会让你碎掉。”
陈俞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答案,但他知道他是信的。
放学的时候,周宰言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走到走廊角落去接,陈俞站在旁边等他。透过玻璃窗,陈俞看到周宰言的脸色在听完电话之后微微变了一下——不是惊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果然如此”的表情。
周宰言挂了电话,走回来。
“林逸让林修停课了。”他说。
陈俞瞪大了眼睛:“凭什么?”
“凭他是林修的监护人。”周宰言的声音很平静,“而且,林修昨晚从家里跑出来了。”
陈俞愣住了:“跑了?”
“大概是跟林逸吵了一架。”周宰言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消息,“现在林修的手机关机,林逸满城在找他。”
陈俞的心脏猛地揪紧了。他想起林修今天早上那副蔫蔫的样子,想起他盯着手机屏幕红了眼眶却不敢接电话的模样,想起他那个“我没事”的笑。
“他会不会出事?”陈俞的声音有些发紧。
周宰言看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不会。林修不是那种……不会的。”
他本来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林修不是那种会伤害自己的人。
但陈俞是。
周宰言松开手,垂下眼睫。他没有让陈俞看到自己眼底一闪而过的那层阴翳。
“走吧,先回家。”他说,“我让人帮忙找林修了。”
陈俞跟在他身后,走出校门,看到那辆黑色迈巴赫已经停在路边了。司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整齐的制服,对周宰言微微鞠了一躬。
陈俞不是第一次坐这辆车,但每次坐都觉得不真实。车里的空间很大,座椅是真皮的,闻起来有一种淡淡的皮革香。车窗是隐私玻璃,从外面看不到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