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陈俞走进教室的时候,感觉气氛不太对。
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不对,而是——过于热闹了。三五成群的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偶尔爆发出几声压抑的尖叫。陈俞扫了一眼,发现话题中心是林修。
林修正坐在座位上,被一群女生围着。
“林修你真的假的?你真的追到苏晚了吗?”
“那可是苏晚啊!艺术班的班花!”
“快说快说,你们怎么在一起的?”
林修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但他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得意和甜蜜,让陈俞一眼就看明白了。
陈俞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扔:“都散了散了,有什么好问的?”
那几个女生看了陈俞一眼,虽然不甘心,但还是散了。不是怕陈俞,而是怕跟着陈俞走过来的那个人。
周宰言。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校服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些女生,什么都没说,但那种天然的压迫感已经足够让所有人识趣地退开。
林修感激地看了陈俞一眼:“俞哥,救命之恩。”
“少来。”陈俞在他前面的座位上坐下,转过身看着他,“你真谈恋爱了?”
林修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嗯!”
“那个苏晚?”
“嗯!!”林修用力点头,然后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追了她一个多月,上周五她终于答应我了。”
陈俞看着林修那张因为兴奋而发光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嫉妒,而是一种羡慕——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羡慕。
林修的快乐是完整的。是那种从里到外都亮堂的快乐,没有阴影,没有犹豫,没有“我配不配”的自我怀疑。他只是单纯地因为喜欢一个人、也被那个人喜欢,就开心得像拥有了全世界。
陈俞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周宰言。
周宰言正在低头看书,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微微垂着。他感觉到了陈俞的目光,偏过头来,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陈俞赶紧收回目光。
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俞哥?俞哥!”林修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啊?”陈俞回神。
“我说,今天放学苏晚要来看我打球,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
“他不去。”周宰言头都没抬,声音平淡。
林修一愣:“为什么?”
“因为他要跟我回家。”
林修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转过身去了。
陈俞在桌子底下踹了周宰言一脚。
周宰言不躲不闪,甚至都没看陈俞,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你踹人的力度比上周小了,是不是没吃早餐?”
陈俞:“……”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中午的时候,陈俞和林修一起去食堂。
周宰言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处理班务,走之前看了陈俞一眼,那目光里写满了“等我回来”四个字。陈俞装作没看见,拽着林修就走了。
食堂里人很多,陈俞端着餐盘找位置,林修跟在他后面,手机一直在响。
“谁啊?一直给你发消息。”陈俞随口问。
林修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开心又像是紧张:“苏晚。”
“她说什么?”
林修把手机屏幕递过来,上面是一连串的消息,全是颜文字和可爱表情包。陈俞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睛疼,把手机推回去:“你们能不能正常说话?”
“你不懂,这就是恋爱。”林修把手机捂在胸口,一脸陶醉。
陈俞翻了个白眼,但心里却不受控制地想到周宰言——周宰言从来不发颜文字,他发消息永远简洁得像公文,甚至连标点符号都用得一丝不苟。
但他会在每条消息的末尾加上一个句号。
陈俞以前没在意,后来发现,周宰言跟别人发消息是不加句号的。只有给他发消息的时候,每一条的结尾都有一个规规矩矩的句号。
陈俞问过他为什么。
周宰言说:“因为跟你说的话,都是完整的句子。一个句号代表一句真心话。”
陈俞当时骂了他一句“有病”,然后躲进被子里红了半天的脸。
想到这里,陈俞不自觉地笑了。
“俞哥?”林修瞪大眼睛看着他,“你笑什么?”
“没笑。”陈俞一秒收住表情。
“你明明笑了!你刚才笑得可恶心了!”
“你才恶心。”陈俞踹了他一脚,“吃你的饭。”
两个人打打闹闹地吃完午饭,往教室走。路过操场的时候,陈俞看到一群人在打篮球,其中一个人的身影让他停住了脚步。
不是周宰言,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个子很高,穿着白色球衣,动作利落漂亮,投篮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
但如果只是这样,陈俞不会停下来。
让他停下来的是林修的表情。
林修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打篮球的男生,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提到苏晚的时候还要亮。那种光陈俞见过——那是喜欢一个人时才会有的光。
“林修?”陈俞叫了一声。
林修猛地回神,脸上的表情慌乱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正常:“怎么了?”
陈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操场上那个男生,心里有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测,但他没有追问。
“没什么,走吧,快上课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陈俞不喜欢体育课。不是因为体力不好,而是因为体育课意味着要跟很多人待在一起,意味着要表现出“我很正常”“我很健康”“我活力满满”的样子。
太累了。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周宰言一直在他旁边。跑步的时候跑在他旁边,做热身的时候站在他旁边,连自由活动的时候都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
“你能不能别一直跟着我?”陈俞小声说,周围有同学,他不敢太大声。
“不能。”周宰言说,目光看着操场上打球的人,表情平淡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
“俞哥!周哥!”林修跑过来,满头大汗,脸上是运动过后的红润,“你们俩怎么不去打球?”
“不想打。”陈俞说。
“懒得打。”周宰言说。
林修无语地看着这两个人,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电灯泡。他正要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苏晚。
屏幕上写着两个字:哥哥。
林修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才接通电话。
“哥?”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林修的眉头皱了起来:“现在?……可是我在上体育课……嗯……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表情有些恍惚。
“怎么了?”陈俞问。
“我哥说他在校门口,让我现在出去。”林修咬了咬嘴唇,“他说有急事。”
“那你快去吧。”
林修点点头,跑了两步又回来,压低声音对陈俞说:“俞哥,如果……如果我哥问起苏晚的事,你就说不知道,行吗?”
陈俞愣了一下:“你哥不知道你谈恋爱?”
林修的表情更慌了:“他不知道。而且……而且他肯定不同意。”
“为什么?”
林修没有回答,转身跑了。
陈俞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转头看向周宰言,发现周宰言也在看林修离开的方向,表情若有所思。
“你知道林修的哥哥?”陈俞问。
“知道。”周宰言转过头看着他,“林逸,林氏集团最年轻的总裁。二十四岁接手公司,两年内市值翻了将近三倍。商业周刊评价他是‘天生的猎手’。”
陈俞眨了眨眼:“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们家跟他们家有生意往来。”周宰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陈俞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认识周宰言这么久,从来没有问过周宰言家里是做什么的。他从那辆每天都准时接送周宰言的黑色迈巴赫里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从来没细想过。
现在周宰言用“生意往来”这种词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周宰言家的“有钱”,可能跟他理解的“有钱”不是一个概念。
“你……”陈俞张了张嘴。
“嗯?”周宰言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整个人好看得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没什么。”陈俞别过脸。
他不是不想问,而是觉得问了之后,两个人的差距会被拉得更明显。周宰言家有钱,成绩好,长得好。而他自己呢?一个连自己都快要搞不定的重度抑郁患者。
这种落差感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
“陈俞。”周宰言忽然开口。
“干嘛?”
“不管我在想什么,那都是多余的想法。”周宰言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在你身边,跟那些东西没有关系。”
陈俞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又被看穿了。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接话,而是转移了话题:“你说林逸来学校干嘛?林修好像很怕他。”
周宰言的目光重新投向了校门的方向,淡淡道:“去看看就知道了。”
校门口,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安静地停在路边。
车身一尘不染,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车牌号是一串让普通人看不懂的数字,但懂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意味着什么。
车门边站着一个人。
他大概一米八五的身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手工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他的五官和林修有三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林修是温暖的、柔软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花;而他是冷的,锋利的,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抽出来的刀。
林逸。
他的目光落在校门口,看着那个从教学楼方向跑过来的少年。
林修跑到他面前的时候,还有些喘。他抬起头看着林逸,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哥,你怎么来了?”
林逸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林修的脸,然后落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花坛边,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正朝这边张望。
苏晚。
林逸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修的脸色刷地白了。他顺着林逸的目光看过去,看到苏晚的时候,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知道苏晚是想来看他打球的,但没想到她会跟到校门口来。
“她……她是我同学。”林修的声音干巴巴的。
林逸低下头,看着林修。他比林修高半个头,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林修微微颤抖的睫毛。
“同学?”林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意味。
“嗯,同学。”林修梗着脖子说。
林逸沉默了五秒钟。
这五秒钟里,空气好像被抽空了一样,林修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从小就怕林逸生气——不是怕被骂、被打、被罚,而是怕林逸那种不怒自威的沉默。那种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整个人罩住,越收越紧。
“上车。”林逸拉开车门。
林修咬了咬嘴唇,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陈俞和周宰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不远处的树荫下,正看着这边。
陈俞朝林修做了一个“没事吧”的口型。
林修摇了摇头,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落在林修耳朵里,像是宣判。
迈巴赫缓缓驶离校门口。林逸坐在林修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很宽的距离,但林修还是觉得他哥身上的冷气直往自己这边灌。
“谈恋爱了。”林逸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修的手指绞在一起,没有说话。
“谁允许的?”
林修猛地抬头:“谈恋爱不需要谁允许。”
林逸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林修看不懂的、深邃到近乎黑暗的情绪。
“我说过。”林逸的声音低沉,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高中不许谈恋爱。”
“可是我已经高三了——”
“高三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