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咬紧了牙关,手指攥成拳头。他想反驳,想说“你凭什么管我”,想说“你又不是我亲哥”,想说“我已经十八岁了,我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事情”。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因为他说不出口。
他知道林逸把他从路边捡回来的那天,下着大雨。他那时候才三岁,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后来林逸告诉他,他当时浑身湿透了,缩在纸箱里,像一只被人遗弃的猫。
林逸那时候七岁,却像个小大人一样蹲下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住他,对身后的林父说:“爸爸,我要带他回家。”
从那以后,林修就有了家,有了名字,有了哥哥。
林逸给了他一切。
所以林修无法对林逸说出任何忤逆的话。那种亏欠感像一根绳子,把他绑得死死的。
“知道了。”林修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林逸看着他低垂的头顶,手抬起来,想碰一下他的头发,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他藏了太久的、快要压不住的占有欲。
那个叫苏晚的女生,她凭什么?
她凭什么可以看到林修笑,可以听到林修叫她名字的声音,可以牵林修的手?
他养了十五年的弟弟。
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凭什么被别人抢走?
林逸把手收回来,攥紧了。
“跟那个女生断了。”他说。
“哥——”
“林修。”林逸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哀求,“听我的。”
林修从来没有听过林逸用这种语气说话。他抬起头,看到林逸的侧脸——那张永远冷峻的、刀削一样的脸上,有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像被什么东西撕裂了。
“好。”林修说。
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说什么。
车窗外,城市的街道飞速后退。林修靠在车窗上,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疲惫的、迷茫的、有点想哭的脸。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你哥哥好帅啊!不过他看起来好凶,没事吧?」
林修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没事。」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闭上了眼睛。
旁边的林逸一动不动地坐着,从上车到现在,他的身体始终是紧绷的,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他闻到林修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青春期的汗味,还有一点点——属于别人的气息。
那个女生的。
他的手指在西装裤上慢慢蜷缩,指甲掐进掌心。
不是你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不是你的。
你不能这样想。
可越是这样想,那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黑暗就越浓烈。浓到快要把他淹没。
另一边,校园里。
陈俞和周宰言并肩走在回教室的路上。
“林修的表情不太对。”陈俞说。
“嗯。”
“他哥看起来很吓人。”
“嗯。”
“你说他哥会不会打他?”
周宰言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陈俞。夕阳在他身后铺了一大片橘色,他的脸逆着光,轮廓被勾勒出一层淡金色的线条。
“你担心林修?”
“废话,他是我朋友。”
周宰言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手伸过来,握住了陈俞的手。在学校里,在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路上。
陈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要抽回手,但周宰言握得很紧。
“周宰言!你疯了?万一有人看到——”
“让他们看。”周宰言说,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的晚霞很好看”。
陈俞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慌张地四下张望,确认周围没有人才松了一口气,但手还是没有抽回来——不是抽不回来,是不想抽。
“你……你松开。”他的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你手凉。”周宰言说,“帮你暖一下。”
“我不——”
“你不冷,但你的手说它冷。”周宰言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你手在发抖。”
陈俞说不出话了。
确实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因为害怕被人看到,也因为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翻涌。
“林修会没事的。”周宰言忽然说,大拇指在陈俞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哥不会真的伤害他。”
“你怎么知道?”
周宰言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陈俞愣住的话。
“因为我看到了林逸看林修的眼神。”
陈俞抬起头:“什么意思?”
周宰言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陈俞,目光慢慢地变得深沉,像深秋的夜,又冷又亮。
“那个眼神,”周宰言的声音很轻,“跟我看你的眼神,是一样的。”
陈俞的大脑瞬间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语言都在这一刻失效了。他只能站在原地,被周宰言握着手,心跳快得像擂鼓。
周宰言看着他的表情,嘴角慢慢弯起来。
“吓到了?”他问。
“你……你是说林逸对林修……”
“嗯。”
“可他们是兄弟——”
“没有血缘关系。”周宰言说,“林修是收养的。”
陈俞愣住了。他想起林修刚才在校门口那种小心翼翼的表情,想起林修说“他肯定不同意”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
不是害怕被罚。
是害怕被发现。
害怕被发现他也在藏着同样的东西。
“所以林修……”
“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周宰言松开了陈俞的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淡,“有些东西,藏的时间太久了,连自己都会骗过去。”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俞走着走着,忽然问了一句:“周宰言,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不是都会变成疯子?”
周宰言侧头看他。
陈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声音很轻:“林逸看起来像个疯子。你也……你有时候也像个疯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我好像也不是很正常。”
周宰言停下脚步。
陈俞走了两步,发现身边的人没有跟上来,也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到周宰言站在几步之外,逆着光,脸上的表情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夕阳照亮。
“会。”周宰言说,声音低沉而笃定,“喜欢一个人,会变成疯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没关系。”
又走了一步。
“我也疯了。”
他走到陈俞面前,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陈俞的脸颊。那动作太轻太轻了,轻到像是一个幻觉。
“我们一起疯。”
陈俞的眼眶又酸了。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种快要溢出来的东西逼回去,然后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谁要跟你一起疯。”
但他的声音是软的,眼神也是软的,连那个“笑”都是软的。
周宰言看着这个笑,在心里记下了。
这是陈俞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
他收藏了。
那天晚上,陈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周宰言发来的消息:「睡不着?」
陈俞:「你怎么又知道?」
周宰言:「因为我也睡不着。」
陈俞盯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了林修和林逸。他犹豫了一下,打字问道:「你说林修会不会有事?」
周宰言:「不会。但那个女生可能有事。」
陈俞:「???」
周宰言:「林逸不会对林修怎样,但他会对别人怎样。」
陈俞想起林逸那双冷冽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周宰言又发来一条消息:「别想了。你明天还要上课,睡吧。」
陈俞:「嗯。」
过了半分钟,周宰言发来一条语音。
陈俞犹豫了一下,把手机贴到耳边,点开。
周宰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的,温柔的,像是在耳边呢喃:“关灯,盖好被子,闭上眼睛。我在隔壁。”
陈俞听了三遍。
然后他把那条语音收藏了。
被子拉到下巴,手机放在枕头边,他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
周宰言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上是林修的照片——不是他拍的,是之前在学校档案里找到的。照片里的林修笑得很灿烂,跟陈俞那种假装的灿烂不同,是真的灿烂。
周宰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划走了。
不是他的。
他关掉手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耳朵贴着墙壁,像在听隔壁的声音。
很轻很轻的呼吸声,隔着墙传过来。
他还醒着。
周宰言知道。
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别怕,我在。”
墙的另一边,陈俞把被子卷成一个茧,把自己裹在最里面。
他的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条语音的界面。
他在想,明天林修来学校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他在想,林逸看林修的那种眼神,是不是真的跟周宰言看他一样。
他在想,喜欢一个人,是不是真的会让人变成疯子。
然后他想到了自己。
想到了心脏深处那片被周宰言一寸一寸照亮的黑暗。
也许他早就疯了。
只是现在才被允许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