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的第一周,陈俞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不知道该怎么谈恋爱。
听起来很蠢。但他是真的不知道。十七年的人生里,他从来没有喜欢过谁——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允许自己喜欢过谁。那些灰暗的念头占据了他大部分的心智,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间去装“喜欢”这种东西。
可现在不一样了。
周宰言像一束光,不由分说地照进了他的世界。亮得刺眼,亮得让他无处可逃。
可光越亮,影子就越深。
陈俞开始害怕了。
不是害怕周宰言,是害怕自己。
他不知道周宰言喜欢他什么。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时不时地动一下,提醒他:你不配。
你配不上他。
你只会拖累他。
他应该找一个正常的、开朗的、阳光的人。而不是你。不是你这种凌晨两点还在想怎么死的人。
这些念头在陈俞脑子里反复循环,像坏掉的唱片,同一个旋律播放了千百遍。
周六早上,陈俞被手机震动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到周宰言发来的消息:「醒了吗?」
陈俞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半。他昨天晚上又是凌晨三点才睡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转了好几个小时才消停。现在整个人像被卡车碾过一样,头重脚轻,眼眶发酸。
他没回消息,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
五分钟后,门铃响了。
陈俞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小俞!你同学来了!”
陈俞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周宰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肿着,穿着一件领口变形的旧T恤。他想都没想就冲进浴室,用最快的速度洗了脸、梳了头、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
等他打开房门的时候,周宰言正站在客厅里,跟他妈说话。
“阿姨好,我带了水果,是今天早上买的,很新鲜。”周宰言的声音温润有礼,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力。
陈俞妈笑得合不拢嘴:“哎呀,你这孩子太客气了!来来来,坐,阿姨给你们切水果去。”
“谢谢阿姨。”
陈俞站在走廊里,看着周宰言的背影,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了。
周宰言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卫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他的头发没有像在学校那样梳得整齐,而是微微垂下来,遮住了一点额头,看起来比平时随意,却更好看了。
“看够了?”周宰言忽然转过头,嘴角微微扬起。
陈俞被抓了个正着,脸上立刻烧起来:“谁看你了?我出来喝水的。”
周宰言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下来,扫过他换好的衣服,最后落在他明显刚梳过的头发上。他什么都没说,但那目光已经把陈俞看穿了。
陈俞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赶紧走到沙发那边坐下。
周宰言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
“你来找我干嘛?”陈俞拿起遥控器胡乱换台,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找你玩。”周宰言说。
“玩什么?”
“什么都行。”
“……你这回答跟没回答一样。”
陈俞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笑眯眯地在两人之间打量了一圈。她看周宰言的眼神跟看亲儿子似的,满眼的喜欢。
“小言啊,你爸妈还好吗?好久没见了。”
“挺好的,阿姨。他们也很想您。”
“哎,那改天约个饭。你们玩,阿姨出门买菜了。”陈俞妈拿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陈俞一眼,“小俞,好好招待同学啊。”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陈俞僵在沙发上,手里的遥控器不知道该按哪个台。周宰言就坐在他旁边,不到半米的距离,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又飘过来了。
“你紧张什么?”周宰言问,语气里带着笑意。
“谁紧张了?”陈俞嘴硬,下巴抬得老高。
“你手指在抖。”
陈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遥控器被他攥得指节泛白,指尖确实在微微发抖。
他赶紧把遥控器放下,把手塞到屁股底下。
“你冷吗?”周宰言又问。
“不冷。”
“那你的耳朵为什么是红的?”
“周宰言你有完没完!”陈俞终于炸毛了,转过头瞪他。
周宰言正侧着身子看着他,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半个身子倾向陈俞这边。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陈俞炸毛的样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睛瞪得圆圆的,脸憋得通红,明明想发火又不敢真的发。
可爱。
周宰言在心里说。
太可爱了。
“你干嘛一直看我?”陈俞的声音低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
“不让看?”
“不是……就是……”
“就是什么?”
陈俞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就是……你别离我那么近。”
周宰言没有退开。
他反而又靠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陈俞的耳廓。
“为什么不能近?”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陈俞说不清的沙哑,“你现在是我男朋友。”
男朋友。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陈俞心里那片安静的水塘,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到全身。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称呼过。男朋友。他是周宰言的男朋友。
陈俞的手指在屁股底下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我没答应。”陈俞说,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你说‘我们谈吧’。”
“那……那又不是‘男朋友’的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
陈俞“就是”了半天也没“就是”出个所以然来。他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周宰言。这个人说话永远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想好的,精准地打在陈俞所有的漏洞上。
周宰言看着他的样子,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你知不知道,”周宰言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你每次说不过我的时候,就会用同一个表情。”
陈俞警惕地看着他:“什么表情?”
“就是现在这个。”周宰言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陈俞的眉心,“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像一只生了气又不敢咬人的兔子。”
“你说谁兔子呢?!”陈俞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周宰言终于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克制收敛的笑,而是真的笑了。他的眉眼舒展开来,眼角微微弯起,连带着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陈俞看得愣了一下,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第一次看到周宰言笑得这么放开。
真好看。
陈俞在心里承认了。
周宰言笑完,目光落在陈俞脸上,慢慢变得认真起来。
“陈俞。”
“干嘛?”
“你昨天没回我消息。”
陈俞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昨天的消息。周宰言发了“晚安”,他看了,但没回。不是忘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每次周宰言发“晚安”的时候,他都会觉得这两个字太重了。
晚安。
晚安。
这两个字意味着“我今天想你了”和“我明天还想看到你”。
他回不了。
因为他不敢给那样的承诺。他连自己明天还在不在都不确定,怎么敢给别人“明天见”的期待?
“我……睡着了。”陈俞说,目光闪躲。
“你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看了我的消息。”周宰言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条天气预报,“你没有回。”
陈俞猛地抬头,瞳孔微缩。
“你怎么知道?”
周宰言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陈俞,目光沉沉地压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占有欲和——心疼。
那种心疼被藏得很深,藏在冷淡的表象下面,像冰面下的暗流。
陈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解释,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宰言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在凌晨两点还醒着,知道他没有回消息,知道他今天早上看到消息后犹豫了五分钟才选择装睡。他甚至可能知道,陈俞昨天晚上又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陈俞。”周宰言伸出手,握住了陈俞藏在屁股底下的手,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掰开,“别掐自己。”
陈俞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掌心里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深深的月牙印,有一处已经微微破皮了。
他竟然没有感觉到疼。
周宰言的手指覆上他的掌心,轻轻摩挲着那些印痕。他的指腹温热的,有点粗糙,在陈俞的掌心里画着圈。
“你……你在我手机上装监控了?”陈俞试图用玩笑来打破这个过于沉重的氛围。
周宰言没有配合他的玩笑。
“你不用回我每一条消息。”周宰言说,声音低沉,“不用回‘晚安’,不用回‘我爱你’,什么都不用回。你只要知道,我会一直发就行了。”
陈俞的眼眶又酸了。
他在心里骂自己:你今天是哭包附体了吗?动不动就想哭?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水汽逼回去,然后深吸一口气,仰起头看着周宰言。
“你不觉得很亏吗?”陈俞问。
“亏什么?”
“你每天跟我说晚安,我从来不说。你每天都想见我,我从来不主动找你。你什么事都让着我,我什么事都——”
“陈俞。”周宰言打断了他。
他把陈俞的手翻过来,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紧到两个人的骨头互相抵着。他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举到陈俞眼前,像在展示什么。
“你觉得这只手亏吗?”周宰言问。
陈俞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
“它不亏。”周宰言自己回答了,“因为它握住了想握住的东西。”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鸟叫声,楼下有人在说话,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跟陈俞没什么关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周宰言握着的那只手。
“周宰言。”陈俞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周宰言笑了:“我知道。”
“你总是说一些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我知道。”
“你知道还——”
“但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周宰言握紧他的手,“每一句。”
陈俞终于放弃了抵抗。
他没有抽回手,没有转移话题,没有用玩笑来掩饰。他就那样被周宰言握着手,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光落在两个人的腿上,把交握的手指照得像一幅画。
“我……”陈俞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骗子。”
周宰言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每天都在骗所有人。我骗他们我很开心,骗他们我没问题,骗他们我睡得很好、吃得很好、一切都很好。”陈俞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没有人看出来。所有人都被我骗了。”
“我没有。”周宰言说。
陈俞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周宰言的表情很认真,认真的里面藏着一种陈俞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你骗了所有人。”周宰言说,“但你骗不了我。”
陈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然后是无声的一行。
他哭起来跟别人不一样。不发出声音,不抽噎,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手背上。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有嘴唇在微微颤抖。
这是周宰言第一次看到陈俞哭。
之前那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见过陈俞哭。小时候陈俞摔倒了会哭,被人欺负了会哭,舍不得他走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但现在的陈俞哭起来,是沉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