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允许眼泪流出来的那种哭。
周宰言松开了陈俞的手,然后伸出手臂,把他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陈俞僵硬了一秒,然后抓住了周宰言卫衣的下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布料被泪水洇湿了,滚烫的一片。
周宰言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一只手放在陈俞的后脑勺上,轻轻按着他的头发。他的下巴抵着陈俞的发顶,闭上眼睛。
你能哭出来就好。
他在心里说。
哭出来,比憋着好。
陈俞哭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是三分钟,可能是十分钟。他只知道当他从周宰言怀里抬起头的时候,对方的卫衣胸口处湿了一大片,深色的布料被洇成了更深的颜色。
陈俞盯着那片湿痕,脸一下子红了。
“你的衣服……”
“没事。”周宰言低头看了一眼,“回去洗。”
“对不起。”陈俞的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和鼻音,听起来软得不像他自己。
周宰言用拇指擦掉他脸上残留的泪痕:“对不起什么?”
“把你衣服弄脏了。”
“我那件衣服也脏了。”“周宰言忽然说。
陈俞一愣:“哪件?”
“你手上那件。”
陈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T恤——是白色的,胸口也被泪水洇湿了一片。他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在周宰言胸口上锤了一拳。
“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嗯,有病。”周宰言握住了他在自己胸口上作乱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位置,“治不好的那种。”
隔着薄薄的卫衣,陈俞感受到了周宰言的心跳。
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掌心。
他的心跳那么稳,跟他的人一样,笃定、从容、不容置疑。
陈俞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一个人能接住他所有的坠落,那个人一定是周宰言。
“周宰言。”陈俞小声说。
“嗯。”
“我……我可能没办法像你一样。”陈俞说,“我没办法说那么多好听的话,也没办法主动做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一个人。”
厨房里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像时钟在走。
“你不用学。”周宰言的声音很轻,“你只需要在我就好。”
“只是……在吗?”
“只是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周宰言低下头,嘴唇贴着陈俞的发顶,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誓言。
“你的‘在’,就是我需要的全部。”
下午的阳光开始偏西的时候,两个人终于从沙发上挪到了陈俞的房间。
陈俞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了几张游戏海报。窗帘是深蓝色的,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周宰言站在房间中间,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他的视线在床上停了一下——被子叠得不怎么整齐,枕头旁边放着一瓶褪黑素。
然后落在书桌上——课本翻开着,夹了几张草稿纸,旁边放着一只水杯,空了。
最后落在窗台上——那里放着一盆绿萝,养得不算好,叶子有点发黄。
“你在看我房间?”陈俞靠在门框上,表情有些不自然。
“嗯。”周宰言毫不掩饰,“你的房间跟你这个人一样。”
“哪样?”
“看起来随意,但其实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陈俞无语:“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周宰言转过身看着他,金色的阳光落在他肩膀上,“你很会照顾房间。”
陈俞撇了撇嘴,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站着干嘛?坐啊。”
周宰言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靠在床头。
沉默了一会儿。
“周宰言,你转学前在学校里是什么样的?”陈俞忽然问。
周宰言偏头看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你成绩那么好,长成这样……”陈俞顿了顿,“你是不是有很多人追?”
周宰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俞。
陈俞被他看得发毛,赶紧解释:“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想说就算——”
“有。”周宰言说。
陈俞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有人给我写过情书,有人当面表白过,也有女生和男生找我告过白。”周宰言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课文。
“……哦。”陈俞低下头,开始玩自己的手指。
“但我都没有答应。”
“哦。”陈俞玩手指的动作没停。
“因为我要留着。”
陈俞抬起头:“留着什么?”
周宰言转过头,逆着光看着他。阳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但他脸上的表情被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留着‘第一次’的每一个名额。”
陈俞愣了一下:“什么名额?”
“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第一次谈恋爱,第一次跟人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周宰言的声音很轻很轻,“所有的第一次,我都要留给你。”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陈俞的脸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尖,像被人泼了一整瓶红墨水。
“你……你……”他指着周宰言,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宰言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脸红了。”
“没有!”
“红了。”
“没有!!”
周宰言伸出食指,戳了一下陈俞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滚烫,像戳到了一块刚出炉的红薯。
“烫的。”周宰言说。
陈俞一把捂住自己的脸,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棉花里,让谁都找不到。
周宰言看着那团鼓起来的被子,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很低,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那种笑,闷闷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痒的温度。
“出来。”他拍了拍被子里的那团。
“不要。”陈俞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会闷坏的。”
“闷死算了。”
“陈俞。”周宰言的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点。
被子动了动,陈俞从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眼眶还有点红。
周宰言隔着被子,把陈俞整个人搂住了。
“我说的是真的。”他在陈俞耳边说,“第一个。所有的第一个。我留着。全都是你的。”
陈俞躲在被子里,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万句。
陈俞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人家说两句话你就哭,你是纸糊的吗?
但他控制不住。
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所有的第一次。
全都留给他。
他怎么配?
他怎么配拥有这样的一个人?
陈俞在被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把被子拉下来,露出整张脸。
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连嘴唇都被憋得有点红。他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周宰言。”他说。
“嗯。”
“如果有一天……”陈俞的声音很轻,“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糟糕,你会不会后悔?”
周宰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陈俞,看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阳光在地板上慢慢地移动,从陈俞的脚边移到了他的膝盖上。
“陈俞。”周宰言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笃定,“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陈俞愣住了。
“你不知道我为了回到你身边,准备了多久。你不知道我每天看到你笑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你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我也没有睡着。”周宰言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进陈俞的心里,“你问我如果有一天你变得很糟糕,我会不会后悔?”
周宰言往前倾了倾,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很近,近到鼻尖几乎要相触。
“我永远不会后悔。”他的声音压在陈俞的唇上,像羽毛扫过,“因为对我来说,你从来就不会‘变得糟糕’。你只是你。任何时候的你,都是我在等的那个。”
陈俞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今天的第三次。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可以一个人扛着所有的情绪,不让任何人看到一滴眼泪。但周宰言总能轻易地戳破他那层薄薄的壳,把里面那个柔软的、脆弱的、一直在哭的陈俞拽出来。
他恨透了这种感觉。
但同时,他又觉得——
好温暖。
好像有人帮他分担了一半的重量。
好像黑夜不再那么长了。
好像明天,没那么让人害怕了。
陈俞伸出手,抓住了周宰言的衣领,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到最近。他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这样抓着周宰言的衣领,额头抵着周宰言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周宰言的手放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周宰言。”
“嗯。”
“你下次来我家的时候,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早上穿的是你看到的那件丑T恤。”陈俞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想让你看到我丑的样子。”
周宰言拍他背的手停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你没有丑的样子。”他说,“你在哪,哪就是最好看的地方。”
陈俞把脸埋得更深了。
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
窗外,阳光正好。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了那盆绿萝发黄的叶子。远处有人在放音乐,听不太清是什么歌,只有模糊的旋律飘过来。
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到陈俞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胸腔、隔着衣服、隔着皮肤,像两个鼓手在同一个节奏上击打。
咚、咚、咚。
一样的声音。
一样的频率。
那一刻,陈俞觉得自己的心脏和周宰言的心脏,好像是连着的。
他跳的时候,你也跳。
他停的时候,你也停。
陈俞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也许……也许可以试试看。
试着不推开他。
试着让他进来。
试着……
让自己被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