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关系之后的日子,比陈俞想象的要平静。
或者说,平静得让他不安。
周宰言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到处张扬,也没有在教室里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他依旧是那个成绩第一、说话得体、让所有老师都喜欢的转校生。只是——
他看向陈俞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关注。现在呢,像是在看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那种目光沉甸甸的,压得陈俞有时候透不过气。
比如现在。
语文课上,老师在讲文言文翻译,陈俞又走神了。他的目光落在课本上,但那些字全都在跳舞,一个一个地从纸上飘起来,飘到半空中,变成碎片,变成灰尘,变成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他在想一件很蠢的事情。
周宰言为什么喜欢他?
这个问题从那天放学后就开始在他脑子里扎根,一天比一天长得深。他反复想,反复找答案,可越想越觉得不合理。
周宰言长得帅,成绩好,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他转学来第一天,就有三个女生托人打听他的联系方式。这样的人,喜欢谁不行?为什么要喜欢一个——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没救了的人?
陈俞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笔。
“又在发呆。”
耳边传来一个很低的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擦过他的耳廓。
陈俞浑身一僵,猛地偏头。周宰言的课桌跟他并排,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此时周宰言微微侧着身子,下巴几乎要搭上陈俞的肩膀,那双狭长的眼睛含笑看着他,眼底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他妈离我远点。”陈俞压低声音,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周宰言没有退开,反而又靠近了一点,嘴唇几乎贴着陈俞的耳朵:“你的耳朵红了。”
“周宰言!”
“到。”周宰言突然提高了声音,站了起来。
全班的目光刷地看过来。语文老师也愣了一下:“周宰言同学,怎么了?”
“陈俞同学说他有疑问,让我帮他问老师。”周宰言面不改色地说,表情坦然得像在陈述真理。
陈俞在座位上差点没把笔捏断。
“什么疑问?”语文老师看向陈俞。
陈俞僵了两秒,硬着头皮指了一个课本上的句子:“这个……这个字怎么翻译?”
语文老师看了一眼,耐心地解释了一遍。全班继续上课,周宰言重新坐下,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不少。
陈俞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周宰言不躲不闪,被踹了之后反而笑得更深了。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慢慢推过来。
陈俞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你踹人的样子好可爱。”
陈俞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
他在那行字下面用最快的速度写:“你有病吧!!!!!”打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把笔记本狠狠推回去。
周宰言看了一眼,把笔记本合上,收进了抽屉里。
陈俞:“你收起来干嘛?”
周宰言:“收藏。”
“……”
陈俞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个人气死。
但心跳好快。
快到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周宰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七岁?真的假的?
陈俞试图回忆七岁时候的周宰言。他记得那个男孩比他高半个头,总是板着脸,不太爱说话。但每次陈俞摔倒了,他都会第一时间跑过来,皱着眉头看他的伤口,然后笨手笨脚地贴创可贴。
有一次陈俞被邻居家的大孩子欺负了,哭着跑回家。周宰言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第二天就去找那个大孩子“谈心”了——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从此以后那个大孩子看到陈俞就绕着走。
那时候陈俞觉得周宰言好厉害,像动画片里的英雄。
后来周宰言家搬走了,陈俞哭了一整天。他以为小孩子忘性大,没几天就会把这个人忘掉。但事实证明他没有忘。不是每天都会想起,是每隔一段时间,某个很普通的瞬间,他会忽然想起那个板着脸给自己贴创可贴的男孩。
然后心里会空一下。
像缺了一块的拼图。
陈俞一直觉得那种感觉叫“怀念”。直到周宰言说出“我喜欢你”的那一刻,他才反应过来——
那不是怀念。
那是他想他了。
想了很多年,他自己都不知道。
可知道了又怎样呢?
陈俞看着手机屏幕上周宰言的微信头像——一只黑色的猫,猫的眼神冷淡又专注,跟主人一模一样。他盯着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发消息。
不是不想发。
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好像也喜欢你”这种话说出来太矫情了。而且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他连自己都搞不明白,怎么可能搞得明白别人?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陈俞写着写着数学卷子,目光又涣散了。
今天的状态不太好。
从早上醒来开始,他就觉得身体很重,像有人在他骨头里灌了铅。他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能量才维持住了“正常”的表情——笑着跟林修打招呼,笑着应付同学们的搭话,笑着跟周宰言拌嘴。
但现在已经到了最后一节课,他的能量快要耗尽了。
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题,他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不是题太难,是脑子里那层雾太厚了,什么信息都穿不透。
他盯着卷子上的数字,数字开始变形,扭曲,像是要把他拉进去。
“陈俞。”
一只手覆上了他在桌下的手背。
温热的,干燥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陈俞猛然回神,低头看到周宰言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过来,正轻轻握着他的手指。动作很轻,像是在握什么容易碎掉的东西。
陈俞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周宰言没有松开。
他转头看向周宰言。对方正在看黑板,表情平静得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只手就这样握着陈俞的手,在课桌的遮掩下,一握就是一整节自习课。
陈俞没有再走神。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的手被握着,心脏跳得太厉害了,根本腾不出地方给那些灰暗的念头。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宰言松开了手。
他站起来,收拾书包,动作自然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做过。
“走,回家。”他说。
陈俞低着头,活动了一下被握了四十分钟的手指,上面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嗯。”
校门口,林修叫住了他们。
“俞哥!周哥!”林修跑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你们俩最近怎么天天一起走?”
“邻居。”陈俞说。
“青梅竹马。”周宰言同时开口。
林修:“……这俩词是一个意思吗?”
“走你的。”陈俞推了林修一把,耳朵又红了。
林修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多问,挥挥手走了。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像往常一样并肩走着。
黄昏的光把一切都染成了暖橘色。陈俞走得很慢,周宰言就配合他的步调,不远不近地走在旁边,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
“你今天自习课走神了。”周宰言忽然开口。
陈俞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笑了一下:“做题做累了,发会儿呆不行啊?”
周宰言没有接话。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陈俞。
陈俞被他看得不自在:“干嘛?”
“你最近瘦了。”
“有吗?我感觉还胖了呢,我妈说我——”
“陈俞。”周宰言打断他的话,声音不大,却让陈俞把所有准备好的敷衍都咽了回去。
周宰言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脸映得像一幅画,明暗交错,轮廓锋利。
“你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
这句话很轻,轻到风一吹就会散。
但陈俞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有那么一瞬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花了那么多年学会的“面具”,在周宰言面前好像一点用都没有。
“我没……”他想辩解,可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周宰言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角——那里还维持着刚才那个笑的弧度,但已经僵硬了。
“这个笑是假的。”周宰言说。
陈俞的嘴角微微发抖。
“你平时对我笑的那些,有时候是真心的,有时候不是。”周宰言的指腹擦过他的下唇,动作很轻,像是在描摹什么,“今天一整天,你对我的笑全都是假的。”
陈俞的眼睛开始发酸。
不是因为周宰言拆穿了他,而是因为——原来有人能分辨出来。
原来他的“假笑”在某人眼里,是被看得一清二楚的。
“周宰言……”陈俞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干嘛啊……你干嘛要说这些……”
周宰言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从陈俞嘴角移开,然后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紧到像是要把两个人的骨头按在一起。
“你可以不笑。”周宰言说,声音低沉而坚定,“你不开心的时候,可以不笑。你不想说话的时候,可以不说话。你不用在我面前装任何东西。”
陈俞的眼眶红了。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路边的行人偶尔经过,谁会注意到两个站着的少年之间的这一小片沉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