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这片沉默里,陈俞在拼命地忍。
忍住不哭。
忍住在周宰言面前崩塌。
他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哭了就等于承认他有问题,就等于让周宰言看到那个最不堪的自己——那个凌晨两点坐在阳台上想跳下去的自己,那个拿着美工刀在手臂上比划的自己,那个觉得自己活着就是浪费空气的自己。
他不能。
“我……”陈俞深吸一口气,用力挤出一个笑,“我真的没事,你——”
“别笑了。”
周宰言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温柔,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冷硬。
陈俞的笑彻底僵住了。
周宰言把他拉近了半寸,额头抵着陈俞的额头。两个人在大街上保持着这个姿势,鼻尖几乎相触,睫毛交错。周宰言闭上眼睛,声音很低很低:
“你再笑,我就亲你了。”
陈俞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周宰言,对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呼吸打在他的唇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牙膏的味道。
他没有笑。
不是因为不想笑,是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这……这在大街上……”陈俞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周宰言睁开眼睛,那双狭长的眼底映着陈俞慌乱的脸。他笑了一下,那种真正的、不是礼貌也不是伪装的笑,像冰面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温暖的水。
“所以别笑了。”他退开一点,重新握紧陈俞的手,“走吧,回家。”
陈俞被他牵着往前走,脑子里还在嗡嗡响。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周宰言的手指很漂亮,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摔破了膝盖,周宰言也是这样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带着他走回家。
“周宰言。”陈俞小声说。
“嗯。”
“你是不是……一直记得我?”
周宰言没有犹豫:“从来没有忘过。”
陈俞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不是悲伤,不是痛苦,是那堵他用了很多年、一层一层砌起来的高墙。墙上写着“我不需要任何人”“我一个人也可以”“我不值得被喜欢”。
周宰言只用了三天,就让那堵墙裂了缝。
回到小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两个人站在陈俞家门口,谁都没有先进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进去吧。”周宰言说。
“你先回。”
“我要看着你进去。”
陈俞无语:“你这人有毛病吧?就隔了一堵墙,你还能丢了不成?”
周宰言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带着那种让陈俞心率失常的笑。
陈俞败下阵来,转身开了门,在跨进去之前,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周宰言,声音闷闷的:“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看出来我在假笑。”
沉默了两秒。
然后陈俞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力道很轻很轻,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不用谢。”周宰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以后我都会看出来。你藏不住的。”
陈俞猛地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捂着脸,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耳朵是烫的。
脸是烫的。
连眼眶都是烫的。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感觉。不是抑郁发作时的那种麻木,也不是假装开心时的那种空洞。是一种……满的。胸口那个常年空荡荡的地方,好像第一次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温暖的、沉甸甸的、有点让人害怕的东西。
他在黑暗的玄关里坐了五分钟,才有力气站起来。
洗完澡后,陈俞躺在床上,手机亮了。
周宰言:「睡了?」
陈俞:「没有。」
周宰言:「在想什么?」
陈俞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他想说:我在想你。
但他打出来的是:「在想数学作业好难。」
周宰言下一秒就回了:「哪道?我教你。」
陈俞:「不用了,我自己再想想。」
周宰言:「你是第三题不会。第四题也不会。最后一题空着没写。」
陈俞愣住了。他看了一眼自己桌上散落的卷子——周宰言说得一字不差。
他忍不住笑了。不是假笑,是真的,嘴角自己就弯了起来。
陈俞:「你怎么知道的?」
周宰言:「因为我一直在看你。」
陈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句话。“一直在看你”——这四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是情话,但从周宰言嘴里说出来,陈俞觉得那是事实。
周宰言真的在看他。
一直在看。
永远在看。
陈俞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个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以前觉得那个裂缝很丑,像一张扭曲的脸。现在看着它,忽然觉得也没那么丑了。
全世界都没有变。
但好像有一个人在身边之后,那些灰暗的、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会轻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一点点也是好的。
手机又震了。
周宰言:「晚安,小俞。」
周宰言:「记得盖好被子。」
陈俞把被子拉到下巴,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一分钟,他又打了一行字,犹豫了很久,还是发了出去:
「周宰言,你明天早上还来找我吗?」
五秒钟后。
周宰言:「每天都找。你在哪,我就在哪。」
陈俞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关掉,缩进被子里。
他的嘴角是弯着的。
弯了很久很久。
隔壁房间,周宰言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没有睡。
他在看陈俞的朋友圈。陈俞很少发东西,最近一条是两个月前的,一张天空的照片,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周宰言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他知道那个句号是什么意思。
不是结束。是说不出来的话。
他把照片保存了下来。然后打开相册,把今天偷拍的陈俞吃冰淇淋的照片也存了进去——那个相册已经快五百张了。
周宰言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隔壁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来覆去。
他知道陈俞又在失眠了。
他知道陈俞凌晨两点可能又会坐起来发呆。
他知道陈俞每天早上都要花十分钟对着镜子练习笑容。
他知道陈俞手臂上有三道新的伤痕,是上周留下的。
他都知道。
周宰言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
没关系。
他在心里说。
你藏不住的,我也不允许你藏。
我会一点一点把那些让你痛苦的东西挖出来,然后——
然后我会一直在。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推开我多少次,不管你用多少假笑来骗我。
我都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