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陈俞睁开眼的第一反应不是起床,而是盯着天花板发呆。
又做梦了。
梦里是无尽的黑暗,他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地方,四周什么都没有,连声音都没有。他喊,没有人回应。他跑,也找不到出口。
这种梦他做太多次了,已经习惯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俞拿起来看,是周宰言发来的消息:「醒了吗?」
陈俞没有回复,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像好几天没睡好觉——事实上也确实如此。重度抑郁发作的时候,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神经。
但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到这一面。
陈俞对着镜子笑了笑,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的、大大咧咧的普通高中生。
洗漱完毕,他换上校服,把那些阴暗的情绪连同睡衣一起扔在床上,关上了房门。
门外,周宰言已经站在走廊里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阳光打在他脸上,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弯起,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
“早上好。”周宰言笑道。
“早。”陈俞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吧,打游戏打到两点多。”
周宰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不是说好早点睡吗?”
“哎呀,又没多晚。”陈俞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走了走了,要迟到了。”
去学校的路上,陈俞一直低头看手机,偶尔刷到好笑的视频会笑两声,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但周宰言注意到,陈俞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见过太多次了。
陈俞的“开心”,有时候是一种表演。就像他会在人前笑得很大声,会在游戏里骂骂咧咧,会跟朋友打打闹闹,好像全世界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烦恼。
可一旦周围安静下来,一旦没有人注意他,陈俞眼底的光就会熄灭,像被人按下了开关。
周宰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这些细节的。
或许是从两年前,他半夜起来喝水,看到陈俞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开始。
那天晚上很冷,陈俞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就那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的黑暗。周宰言站在自家阳台上看了他很久,最终还是回了房间,没有去打扰。
因为他知道,陈俞不想被人看到那一面。
“愣着干嘛,走啊。”陈俞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周宰言轻笑一声:“好。”
教室里一如既往地嘈杂。
陈俞一进门,就有人跟他打招呼。
“俞哥来了!”
“俞哥昨晚打游戏了吗?带我一个呗!”
陈俞笑着回应,语气大大咧咧的:“你那个技术算了吧,跟屎一样。”
那人也不生气,笑骂着回了一句。
陈俞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看起来吊儿郎当的。
林修从前排探过头来:“俞哥俞哥,看到我发的消息了吗?”
“看到了。”陈俞白了他一眼,“你那个花痴样子能不能收一收,丢人。”
“不是,你看到照片了吗?真的巨好看!”林修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女生的照片,长发飘飘,笑起来很甜。
陈俞瞄了一眼:“还行吧。”
“还行?你这个审美有问题——”
“上课了。”一个冷淡的声音打断了林修的话。
周宰言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的手搭在陈俞的椅背上,微微俯身,目光淡淡地扫过林修。
林修莫名打了个寒颤,赶紧缩回自己的座位。
周宰言在陈俞身边坐下——他把座位换到陈俞旁边已经有几个月了,理由是“原来的位置太吵,影响学习”。
班主任当然没有意见,毕竟周宰言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他换到哪里都是老师的宠儿。
“你干嘛吓他?”陈俞侧头看他。
“我没有吓他。”周宰言翻开课本,表情平静得理所当然。
陈俞嗤了一声,没有多想。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的是古文翻译。陈俞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目光飘向窗外,看着操场上一片片模糊的人影发呆。
他的脑子里又开始乱起来了。
今天的课上得很好。
我今天看起来很正常。
没有人发现我有什么不对。
但如果他们知道了呢?
如果他们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怎么死——
“陈俞。”
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到!”陈俞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全班哄笑。
老师无奈地看着他:“我让你翻译这句,不是点名。”
陈俞挠挠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句子,随便翻译了一下。翻译得不算好,但也不差,老师点点头让他坐下。
坐下的时候,他的手被轻轻握了一下。
陈俞低头,看到周宰言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碰了一下,很快收回。
“干嘛?”陈俞小声问。
“刚才叫你,你没反应。”周宰言平静地说,目光依然看着黑板。
陈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走神,周宰言可能喊过他。
“哦,没听到。”他说。
周宰言没有再说话。
但他的手指在课桌下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
下课铃响,陈俞趴在桌上补觉。
周宰言坐在旁边,低头写着什么。有同学过来找他问题,他轻声解答完,示意对方小声一点。
林修本来想来找陈俞聊天,看到周宰言那个眼神,犹豫了一下,识趣地走了。
十分钟的课间,陈俞睡得很沉。
周宰言侧头看着他。
陈俞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做什么梦。他的嘴唇有些干,脸色也不太好,但睡着的时候,那些大大咧咧和满不在乎都消失了,露出底下真实的模样。
脆弱。
这是周宰言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词。
安静、单薄、脆弱,像一件透明的瓷器,看起来完整,但裂纹已经遍布全身,随时可能碎掉。
周宰言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想要碰一碰陈俞的脸。
在指尖距离陈俞脸颊还有一厘米的时候,他停住了。
“叮铃铃——”
上课铃响了。
陈俞猛地抬头,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那是从梦里被拉出来时特有的迷茫,眼底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下一秒,他就换上了那副熟悉的表情,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操,这么快就上课了?”
周宰言收回手,垂下眼睫:“嗯。”
他心里在想,刚才陈俞醒来那一瞬间的眼神,他见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让他胸口发紧。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俞和林修几个人在食堂打打闹闹,笑得很开心。周宰言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俞哥,周末去不去网吧?”一个男生问。
“去啊,干嘛不去。”陈俞咬了一口鸡腿,“周宰言你也去呗。”
“好。”周宰言说。
“不是,你就不能有个别的回答?每次都说好,你是复读机吗?”陈俞笑骂。
周宰言看着他的笑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林修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天天黏在一起,跟连体婴儿似的。”
“关你屁事。”陈俞踹了他一脚。
周宰言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掩盖住嘴角的笑意。
黏在一起吗?
还不够。
他想黏得更紧一些。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陈俞写着写着作业就开始发呆。
他的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画着画着,变成了一团乱麻般的线条。那些线条越缠越密,越缠越乱,最后变成一片黑色。
他看着那团黑色,忽然觉得它很像自己的脑子。
乱七八糟的,全都是死结。
怎么都解不开。
“陈俞。”
周宰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
陈俞猛地回神,低头看到自己在纸上画的那些东西,下意识地把纸翻了过去。
“干嘛?”他笑着问,语气轻松得不自然。
周宰言没有问他画了什么,只是说:“作业写完了吗?给我看看第四题。”
“哦,还没写完呢,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