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天,阳光不算太烈。
陈俞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脸看了足足三十秒。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不错,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明亮——他花了十分钟才调整出这个表情。
“行了,就这样。”他自言自语,扯了扯校服的领口,把书包甩上肩膀,推开房门。
走廊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吃早餐!”
“不吃了,来不及了!”陈俞一边穿鞋一边喊,语气里带着那种少年人特有的不耐烦,听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三男生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人知道他昨晚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凌晨两点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黑漆漆的楼栋,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如果从这里跳下去,会怎么样?
他没有跳。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也许是懒,也许是麻木,也许只是觉得,跳下去之后太麻烦了,要打扫,要写遗书,要让人收拾他的东西。
算了。
他回到房间,躺下,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这就是陈俞的一天开始的真实样子。
但在跨出家门的那一刻,他切换了模式。
“妈我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他的脸上已经挂好了笑容——那种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让人看着就觉得“这小伙子真开朗”的笑容。
陈俞走在去学校的路上,耳机里放着歌,步伐轻快,偶尔跟着旋律点两下头。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看起来确实像一幅青春美好的画面。
他走进校门的时候,林修从后面追了上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俞哥!”
陈俞被拍得一个踉跄,回头翻了个白眼:“你有病吧,那么大力气。”
“嘿嘿,暑假过得咋样?”林修笑嘻嘻地凑过来,“我跟你讲,我打上了王者,牛逼吧?”
“就你?”陈俞嗤笑一声,“代练上的吧。”
“放屁!老子自己打的!”
两个人打打闹闹地往教学楼走。陈俞笑得很大声,甚至引来了一旁几个女生的侧目。她们窃窃私语,好像在说“那个男生好阳光啊”。
阳光。
陈俞在心里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觉得挺好笑。
教室里嘈杂得像菜市场。一个暑假没见,大家都有说不完的话,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声音一个比一个大。陈俞刚走进教室,就有人招呼他。
“俞哥!暑假去哪玩了?”
“哪都没去,在家打游戏。”陈俞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姿态懒散而随意。
林修从前排探过头来:“俞哥,听说这学期要转来个新同学。”
“关我屁事。”陈俞低头看手机,漫不经心地刷着短视频。
“你这人怎么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啊?”林修无语。
陈俞没理他。他的目光停留在手机屏幕上,但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又开始嗡嗡响了——不是具体的声音,而是一种空洞的噪音,像收音机调到空白频段时的沙沙声,让人烦躁,又让人麻木。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种感觉压下去,抬起头,又变成了那个没心没肺的陈俞。
“卧槽,你们看!”林修突然指着门口,声音都变了调。
陈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少年站在教室门口。
他穿着白色校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个子很高,肩线平直。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眼狭长,鼻梁高挺,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不是那种刻意的笑,而是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冷淡。
全班女生的目光瞬间被钉住了。
“这谁啊……”有人小声问。
“转校生吧,好帅……”
那个少年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室,像是在找什么。然后,他的视线停住了——停在了陈俞身上。
陈俞正歪着头看他,表情是那种标准的“管你帅不帅跟我没关系”的漫不经心。
但四目相对的瞬间,陈俞愣了一下。
那张脸,好像在哪见过。
少年已经收回视线,走向讲台。他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像是在说——这个教室,这所学校,这个世界,都应该是他的。
语文老师这时候走了进来,拍了拍讲台:“安静一下。”
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还在那个少年身上。
“开学第一天,我们班转来了一位新同学。”语文老师转头看向门口,“进来吧。”
少年走进来,站在讲台旁边。他的身高几乎和讲台平齐,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把教室里的一切都压了下去。
“大家好。”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是新来的转校生,周宰言。请大家多多指教。”
周宰言。
陈俞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有多特别,而是因为——
“周宰言同学,你就坐在陈俞旁边吧。”语文老师说。
全班又是一阵骚动。女生们交换着眼神,有人已经开始小声议论了。坐在陈俞旁边的位置——那是什么运气?
周宰言点了点头,拎着书包走下讲台,在陈俞旁边的空位坐下。
他坐下的时候,陈俞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冷的,像是冬天晾在阳台上的白衬衫。
“好久不见。”周宰言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陈俞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久不见。
确实是好久不见。
他们认识的时候,陈俞才六岁,周宰言七岁。那时候周宰言家就住在陈俞家隔壁,两家的父母是朋友,两个孩子自然整天混在一起。后来周宰言家搬走了,陈俞记得那天他哭得很惨,拽着周宰言的衣角不让他走,最后还是被母亲硬生生拉开了。
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十一年。
陈俞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
“你……你怎么来这儿了?”陈俞小声问,声音有些干。
周宰言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动作很慢,像是在给陈俞留出消化的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陈俞心跳骤然加速的话。
“因为你在这儿。”
陈俞愣在原地。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人开什么玩笑?
但周宰言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他甚至没有看陈俞,只是平静地翻开课本,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始终没有消失。
“不想我吗?”周宰言又问,这次侧过头来,那双狭长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陈俞,眼底带着一种陈俞读不懂的情绪。
“……你有病吧。”陈俞别开脸,声音不自然地提高了一些,“谁要想你。”
周宰言笑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笑,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过头去看黑板。但陈俞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课桌下面,手指轻轻摩挲着桌沿,像是在克制什么。
上课的时候,陈俞一直在走神。
不是那种习惯性的、空洞的发呆,而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被周宰言一个人占满了。
他为什么会转学过来?
他为什么坐在自己旁边?
他那句“因为你在这儿”是什么意思?
陈俞偷偷侧头看了一眼周宰言。对方正在低头记笔记,字迹工整漂亮,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微微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好看。
陈俞在心里承认了一下,然后赶紧收回目光。
算了,不想了。反正跟自己也没关系。
下课后,林修第一时间冲了过来。
“卧槽卧槽卧槽,俞哥,你跟那个转校生认识?”林修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以前邻居。”陈俞敷衍道。
“以前邻居?那也太巧了吧!他是不是专门来找你的?”
“你能不能别那么八卦?”陈俞踹了他一脚。
林修嘿嘿笑着躲开,但目光在陈俞和周宰言之间来回转了转,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宰言转过头来,淡淡地看了林修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林修莫名觉得后背一凉,赶紧缩回了自己的座位。
陈俞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就是不想抬头,不想面对旁边那个让他心慌的人。
中午的时候,教室里的人都散了。
陈俞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他不想去食堂,也不想去任何地方。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空荡荡的课桌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他又开始走神了。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涌上来了。
暑假两个月,他以为自己好了一点。但其实没有。只是两个月不用出门、不用见人、不用表演“正常”而已。现在开学了,他又要把那个“开朗的陈俞”穿在身上,像穿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绷得他喘不过气。
“陈俞。”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陈俞抬起头,周宰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面前,手里端着两份盒饭。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吃饭?”陈俞下意识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