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默了片刻,她相信这是真的。她常常觉得一切恍惚而陌生,熟悉而模糊,每一次死亡都被眼前这个人用时间回溯抹去了,只留下一些残留在记忆边缘的既视感。
她自杀过十二次了。
也就是说,这些年根本不是靠等魔女大人这个念头支撑她走过来的,是神明大人一直一直在拯救她?
江被他牵着,慢慢走在深夜的街道上,她忽然觉得身体似乎好受了一些,那些灼痛感正在消退。
她忽然开口:“神明大人为什么要消除我的记忆。”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执着于这个称呼。
【呀嘞,都说了别这样叫我,因为你知道了会想更多办法死。】
江没有反驳,她确实会。
她抬头看着头顶的月亮,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我不会放弃的。”
她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在意,又怎么会在意其他人的死活。
齐木楠雄的脚步顿了一下。
十二次了,每一次都一模一样。每一次她都会安静地看着他,说出这句话。
他试过把她带到自己身边,在她第一次爬上孤儿院的天台被他救下来之后,可她没有活下来。
他回溯了幸福孤儿院那段时间很多次,试了很多不同的方法。把她送到别的地方去,不让她回莲水家,试着把她放在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但没用。无论他怎么改变各种环境各种条件,她都活不下去,东京都会发生诅咒暴乱,害死数千万人。
问题的根源在于她自己。
在没有任何人伤害她的时候,她依然选择走向天台。在所有人都在爱她的时候,她依然选择走向死亡。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在所有让他无法理解的生物里,莲水江是最大的难题。
不是生存的问题,是意愿的问题。她不想活着,可偏偏她的死亡牵系着数千万的生命。
齐木楠雄看着少女不断不断地尝试着死亡,而他必须不断地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强行挽留一个绝望的生命,让她痛苦,让她疯狂,让她迷惘。
走向死亡是她唯一能自主选择的事,而现在连这件事也被他夺走了。
“神明大人不累吗?”
一个人守着另一个人的生死,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同一段时间,永远在阻止同一场死亡,永远在收拾同样的残局。
世界上最嫌麻烦的齐木当然觉得累。
每一次他以为她好了那么一点点,每一次他以为她终于找到了值得活下去的理由。
然后她又一个人站在某个又高又远的地方,裙摆在夜风里飘,那双眼睛看着他,只有一种倦怠与厌烦。
——“神明大人,你在拯救那么多人,真伟大。”
——“但是我呢?”
走到莲水宅邸门口时,齐木在门口停下来松开她的手,那双紫色眼眸安静地看着她,一如既往地缺乏表情,但无端有些郑重。
【我会找到她。】
江垂下睫毛,知道他说的是魔女大人。他似乎觉得找到魔女大人后,她就愿意活下去了。
意识就开始模糊,陷入一片昏昏沉沉。
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个粉色头发的少年站在月光下,眼中倒映着庭院里那些枯萎死去的见春花。
又要忘记了吗?
*
清晨。
江睁眼醒来,窗帘依旧拉着,但她隐隐觉得外面的世界和昨天有些不同。
皮肤上那种持续了好久好久的刺痛竟然消失了,空气里飘进来一丝极淡的凉意,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不像盛夏,倒像是初春。
她觉得昨晚一定做了什么梦,梦见有人牵她的手走过一条长长的路,路很长很长,走了很久很久,但她记不清了。
是魔女大人吗?
黑黑趴在她身上发出咕噜声,窗外的蝉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等待春天延长脚步的温柔。
天气预报的声音从客厅的电视机里飘出来,女主播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惊讶:“受突发冷空气影响,东京都今日气温骤降,预计最高气温不超过二十摄氏度。气象专家表示,这可能是近年来最冷的夏天。”
比古鸟提着他的洒水壶走出后门,正准备去给那些已经枯死的见春花浇水,然后他停住了。
花圃里,见春花一夜之间全部重新绽放。
枯黄的花茎重新变成翠绿,焦卷的花瓣重新舒展开来,白粉相间的花朵在晨风里轻轻摇曳,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他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朵,是真的,不是幻术。
花瓣凉凉的,沾着真实漂亮的露水。
他站直身体看向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眯起眼睛,嘴角的笑意比平时更诡谲了些。十字瞳孔在晨光里微微收缩,提起洒水壶继续浇花。
小鸟身边的守护者真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