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一个醉汉踉踉跄跄地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拎着半打啤酒,正要往巷子里拐,然后他看到一个少女在夜色里撑着伞,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
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
醉汉揉了揉眼睛,大半夜的,又没下雨,怎么还撑着伞。
于是他大声问:“小姑娘,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伞沿微微抬起,只露出刺白的下巴尖,看不清面容。
“要去有星星的地方。”
醉汉愣了一下,然后发出善意的大笑。他大概把她当成了深夜散步的浪漫主义者,一个半夜跑出来看星星的文艺少女。
“看星星的话,那边那座废弃的商业楼天台不错。以前是个观景餐厅,后来倒闭了,天台的门一直没锁。不过这么晚了,一个人还是别去了吧。”
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头,然后撑着伞朝那座废弃大楼走去。裙摆在夜雾里轻轻晃动,背影薄薄一片。
醉汉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看着那个纤细的黑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这一幕如梦似幻——难道自己真的喝多了?
天台的门果然没锁。生锈的铁门推开时发出苍老的声音,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起她的发梢和裙摆。
她走到天台边缘,夜风很大,从这里能看到整片城区的灯火。远处是东京塔的光点。
她在边缘站定往下一看,丈量着生与死之间的距离。又微微仰头看着有小片星星的夜空,睫毛轻轻颤动。
江想结束这一切。
她想结束这漫长而痛苦,又毫无意义的一生。她其实也不明白自己竟然能等魔女大人这么多年。
一晃数过,才发现已经八年了,她竟然能等那么久。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声,像是有人凭空出现的轻响。
【呀勒,赶上了,不用回溯了。】
江转过身。
一个粉色头发的少年站在天台边缘不远处,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购物袋,头上戴着奇怪的棒棒糖发饰,深紫色眼眸正看着她,表情冷淡,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极其专注的认真。
她看着他,睫毛终于颤了一下,像蝴蝶翅膀扇动了极轻微的一瞬。
“……神明。”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叫他。只是看到那双紫色眼眸的瞬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浮现,可她抓不住那些破碎的画面,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不准这样叫我,下来。】
他的语气和表情一样缺乏起伏,把手里的便利店购物袋放在地上。袋子歪了一下,依稀露出一个咖啡果冻。他今晚刚买的,还没来得及吃,感应到她的魔力波动就立刻赶过来了。
江没有动。
“为什么?”
一个人连选择死亡的权力都没有吗?
她想结束这一切,结束这毫无意义的一生,她根本等不下去了——等魔女大人回来,等夏天过去,等雷雨夜过去,等这具怪物的身体不再疼痛。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她的发梢和他的衣角。
齐木楠雄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
那是好几年前,他刚上国小不久,某天晚上正在家里吃咖啡果冻,超感知能力忽然捕捉到整个东京的咒力异常波动。
所有咒灵都在同一瞬间苏醒了,像被什么信号同时激活,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他循着波动追过去,找到了一个蹲在孤儿院天台边缘的小女孩。她大概只有七八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裙子,赤着脚蹲在围栏边缘,正准备往下跳,那时的她跳楼还不像现在这么平静,带着犹豫与痛苦。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莲水江。
他把她救下来,然后发现了一件更棘手的事。
她的魔力波动和整个东京的咒灵暴乱是同步的。她的负面情绪越强,魔力就会泄露得越快,咒灵进化的速度就越快。
如果她死亡,整个东京的咒灵会同时失去控制,暴乱会演变成一场不可逆转的灾难。很多人会死,咒术界会崩溃,然后波及普通人,一层一层地扩大,最终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你会死,然后会有更多的人因你而死。】他的语气平淡,但那双深紫色眼眸一直看着她,没有移开过。
他伸出手,握着江的手腕,将她带了下来。
江不在意那些,她从来不是圣人。如果她连自己的生死都不在意,又怎么会在意别人的生死。
【就算你死了,我也能回溯时间。你想试多少次,我就回溯多少次。】
江蹙眉望过去,神明能听到她的心声?不对,是皮肤接触后才听到的。
她想挣脱却抽不出手。
“……回溯?”她又问。
【十二次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