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木田发现,乱步先生这几天特别热衷于让他传话,每天他出发前都要把他叫到皮椅前叮嘱一番。“国木田,帮我问江酱她为什么不画画了?”
第二天是“国木田,江酱有没有发现你是乱步大人派过去的?”
第三天是“国木田,帮我问江酱她最近在看什么书?”
国木田一一照办,然后把答案带回去。
不画画是因为不想画了;没有发现;最近在看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已经读到最后一章了。
乱步每次听完都会安静片刻,然后往嘴里塞一颗粗点心嚼得咔嚓响,像是在推理分析什么。
但国木田总觉得乱步先生更想问的是——她还记不记得我?
今天乱步的指令是:“帮我问江酱将来想做什么?”国木田把这条写进备忘录里,和其他所有待办事项一起用序号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按部就班地讲完今天的课程,合上讲义,推了推眼镜,假装不经意地开口。
“说起来,莲水同学有想过将来要做什么吗?”
江抬起头看着他。“将来?”
“就是理想。比如想从事什么职业,想去哪里读书,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国木田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他本人是个极其看重理想的人,手账本封面上就写着这两个字。
“……没有理想。”她的声音很轻,不带任何自怜或抱怨,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人更加难受。
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拥有远超同龄人的天赋和才华,却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站在太阳下,坐在教室里,走在放学的路上。
她每天只能待在这座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宅邸里,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蝴蝶。
国木田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对江微微鞠了一躬。“下次我会带新的习题过来。如果您有其他想学的,随时可以告诉我。”
江点头。
国木田收拾好公文包走出书房,在走廊里站了片刻。他想,这次的答案大概是乱步先生最不想听到的那一种。
窗外的蝉鸣响彻庭院,夏天正盛。
*
藤原管家站在玄关的电话机旁边,手里还握着话筒。他看到国木田下楼,微微欠身算是送别,然后对着话筒说了句“请您稍等”。
他走上二楼,站在大小姐的房间门口,轻轻叩门。
“大小姐,赤司少爷打电话来,说一些同学下午想来探望您。是篮球部的几位,黄濑少爷、青峰少爷、紫原少爷、绿间少爷、黑子少爷,还有桃井小姐。赤司少爷问您现在方便吗?”
“……不想见。”
藤原管家点了点头,正要退出房间去回绝电话,走到门口时又转过身。
“赤司少爷还说,上次竞赛的奖状还在他那里。绿间少爷说需要您本人在领取单上签字,才能归档到学校档案室。他们说只是来送个文件,不会打扰太久。”
沉默了片刻,里面才轻轻传来一声“好”。
藤原管家微微鞠躬,转身下楼。他的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藤原管家拉开大门,门外站着六个穿着便装的少年少女。
桃井五月站在最前面,手里抱着一束淡蓝色的绣球花,看到藤原管家立刻鞠了一躬。
“打扰了!我们是莲水同学的同学,今天来探望她。”
藤原管家微微欠身。“欢迎各位,小姐马上下来。请进。”
黄濑第一个冲进来,手里也捧着一束玻璃纸包好的鲜花,“小莲水——哇这里好暗啊。好多窗帘——”
他说到一半忽然把后半截话咽回去,因为赤司在他身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玄关很大,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照亮了深色的实木地板和墙壁上挂着的几幅油画。
所有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明明是阳光正烈的下午,室内却暗得像在拍什么幽暗古宅电影。走廊很长,两侧的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深色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青峰双手插在口袋里,眉头微微皱起。他知道江不能晒太阳,但是这个宅邸也太阴郁诡谲了。
藤原管家走在前面引路,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他很高兴有人来拜访大小姐。自从夏天开始,这座宅邸就变得像一座被厌弃的古堡,只有家教和医生偶尔造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