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反应,大概是觉得那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歪着头看着她,“江酱,如果你想等的人只是迷路了呢。”
她的睫毛终于颤了一下,像蝴蝶翅膀扇动了极轻微的一瞬,望了过来。
好,终于有反应了。
“乱步大人也会迷路。有时候在横滨的巷子里绕来绕去,明明地图上写着这条路通向海边,但走着走着就到了一个全是猫的停车场。迷路不是很正常吗?世界这么大,路这么多,迷路一点都不奇怪。”
我继续说,“不要等她来找了,去找她吧。”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在哪里。”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有很轻很轻的一层水雾,声音轻得差点被槐树上的蝉鸣盖过去。
我不能给她答案——我不知道她等的人是谁,叫什么名字,去了哪里,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是名侦探,不是神,看穿一切的前提是有线索,而她身上连一丝线索都没有。
她本身就是一团迷雾,我在她身上看到的只有无数个谜题缠绕在一起,潮湿而模糊。
但我可以给她一条路。
我伸出手,像大人一样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软得像棉花糖,带着一种极淡的凉意。
“那你就像乱步大人一样被映在报纸上!然后你出名了,那个人就会看到你了!如果她不来找你,你就去找她。”
“报纸会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电视也是,还有那些杂志,乱步大人在报纸上看到过很多人,他们的照片被印在页面上,连横滨以外的人都能看到。所以你只要出名就好了!”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慢慢松开了抓着锈栏杆的手。
我站在栅栏旁边看着那些尘土落回地面,心想这真是乱步大人做过的最好的一件事。
她是唯一听懂过我说话的人,我把她还给她的家人了。
她会感谢我的。
*
很多年后我在杂志和报纸上都看到了她。数学竞赛全国第一,绘画比赛金奖,书法展览一等奖。报纸上的照片拍得很好看——她站在颁奖台上,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那张脸照得比所有人都耀眼。
我一边吃粗点心一边对着报纸上的照片笑,把报纸贴到侦探社每个同事的脸上,让他们仔细看清楚。
“这是乱步大人的功劳,乱步大人当年劝她回家是对的!我应该去找她,让她请我吃粗点心,一顿不够,要管够一辈子。我还要告诉她我是多么英明,让她拜倒在名侦探的推理之下。”
于是我跑去了东京,我要去看她,她一定也在等我。我们是朋友。
可是等他到达校门口时,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白衬衫的司机站在车旁拉开车门,她从校门里走出来。
一个穿着淡青色和服的女人从车里探出头对她说了什么,然后江抬起头看了那个女人一眼。
那一眼和他记忆中江所有的眼神都不同。过去的她是迷惘的、恍惚的、执着的,可那双眼睛却含着隐没的恨。
她恨莲水清,她恨自己的母亲。
我全部搞错了。
我本能地分析这个现象,但我第一次什么也分析不出来。她的过去我应该全部知道,毕竟我和她一起蹲过栅栏吃过点心熬过那个漫长又无聊的夏天。
在上一家孤儿院被欺凌所以逃了出来,遇到一个好心的人把她送到横滨幸福孤儿院。临走前用谎言告诉她:她们会再次见面的。
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才八岁,现在她十四岁了,这中间发生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我搞砸了。
我让她回去的地方不是家,是另一个困住她的笼子。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笼子,我甚至看不到痛苦的来源。
她身上被一层看不到的迷雾笼罩着,所有我引以为豪的超推理都穿不透那层潮湿的雾。
回到侦探社之后,我开始更加频繁地关注她的消息。她的每一张照片我都仔细看,每一篇报道我都认真读,试图找出那个我遗漏的真相。
可我竟然看不出她为什么痛苦。
她的母亲爱她,她的同学喜欢她,她有所有孤儿最渴望的一切,但她比在孤儿院时还要痛苦。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是在回莲水家之前,还是之后?是这七年里哪一个我不在她身边的日子。
还是说从最开始在孤儿院的角落里她就是这样,只是我没有看出来。
我想回到那年夏天,带走她。
如果能回到那个夏天,我一定不会只对她说“去找她吧”。
我会蹲下来,强硬地带走她并告诉她:“你要等的人大概真的在某个地方迷路了,但在她找到你之前,你可以先来侦探社。这里有吃不完的粗点心,还有一个比所有人都聪明的乱步大人。”
她有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我有能推理一切的异能力,我们会在侦探社里养那只她的小三花猫猫,然后我吃点心的时候她还是会不理我。
我不需要她对我笑,也不需要她说谢谢。只要她不用变成现在这样就好了。
*
但那年夏天已经过去很久了。我坐在侦探社的皮椅上,窗外是又一个蝉鸣不止的夏天。
——江户川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