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野木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刚刚在警察面前哭了一场，在笔录上签了字，对着月下观的妻子鞠了三个躬。那个女人没有骂她，只是用一种看虫子的眼神扫了她一眼，然后轻飘飘地转身走了。

她走出警局大门，看了眼空旷漆黑的夜空，突然觉得人生失去了方向。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沿着河边一直走。

河水很浑，大概是前几天暴雨的缘故，泥水从上游冲下来在河道里翻涌成灰褐色的漩涡。

然后她脱下高跟鞋整齐地放在岸边，踩着湿滑的石头走进水里。冰冷的河水淹过脚踝、小腿，再到膝盖。

冰凉的河水灌进她的口鼻时，她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求死的意志在与身体的求生本能对抗，肺叶在疯狂地索求空气。

她在水中扑腾着，整个人被水流卷着往下游漂。然后她在模糊的水光里看到了一个人影。

一个纤薄的身影站在岸边的围栏之上。

是莲水江。

她站在桥栏上，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微微垂眸，似乎在看水里挣扎的她。

禾野忽然很担心，那个位置太危险了，万一摔下来怎么办？她才多大，国中三年级，她应该被人小心地保护在玻璃房里面，被佣人簇拥着，被鲜花和美服包围着，而不是站在这种又冷又高的桥栏上。

于是她挣扎着游回岸边，湿透的连衣裙裹在身上厚重无比。她扒住岸边的石头爬上来，浑身发抖，嘴唇发紫。

她抬起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那个站在高处的少女喊：“那里很危险，你快下来好不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能分心去担心别人，也许是因为那张脸惹人怜爱得让人下意识想要保护。

江低头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开口。“你在做什么？”

禾野听到这话，忽然笑了起来。

明明是个聪明绝顶的孩子，明明今天在酒店大堂里，她只用几句话就串联起了所有线索，让一群全国最聪明的竞赛生为她接力推理。但此刻她语气认真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好像真的不理解一个人在河里做什么。

难道她在玩水吗？于是禾野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回答她，像是在吓唬一个天真的孩子。

“在自杀哦。”说完她就后悔了，这玩笑对小孩来说太残忍了。

“自杀？”江重复了一遍，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等着禾野继续说下去。

“你不会懂的，像你这种大小姐有经历过什么挫折吗？”

禾野靠在桥墩上，把湿透的头发拢到耳后。反正对一个不认识的孩子说说也无妨，反正今夜过后再也没有人会记得她。她开始漫不经心地讲述自己的一生。

幼时父亲喜欢喝酒，喝醉了就打她和母亲，打完了又跪在地上哭着说对不起。母亲在她十四岁那年跑了，没有带她。也许她活该被留下，也许她活该被打，因为她软弱到连逃都不会，只能在每一次被打的时候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她也不想当见不得光的情人，她谨小慎微，人微言轻，于是逃不掉也不敢逃。她怕那个男人的报复。他手里那些微薄的权势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她这个无依无靠的人来说，那已经是天。

今天早上在电梯里，他把药从口袋里带出来掉了出来，她看到了，没有提醒。

她去便利店买烟的时候，特意挑了Black Devil，她知道这个牌子的焦油含量最高，知道他昨晚一夜没睡，知道他每次抽这个牌子都会胸闷。

她没有杀他，只是在他拿烟的时候默默祈祷了一下，在他摸口袋找药的时候假装在看手机。

每一个环节都是他自己做的——拿出烟，点上，药从口袋里滑落滚进电梯门缝。

她只是没有救他，只是在看到药瓶滚落的时候没有开口。

这算杀人吗？

算吧…不然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有罪。”

禾野说完这三个字，她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她低着头等着面前这个少女露出嫌恶的表情然后转身离开，和其他所有人一样。

江站在高处的围栏边缘，夜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摇曳。苍白的面容在月光下散发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性。

她又在上面走了几步，每走一步，禾野的心就跟着一颤。

“你不能自杀。”